苏德花吃着馒头，筷子却没怎么动，连玉秀劝她多吃点菜，劝一次，她动一下筷子。
馒头的热气打在她的脸上，她用力挤了一下眼睛，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平时在家里，她就炒一个菜，怕炒多了吃不完浪费，也为了省油。
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苦，就是有时候看到两个孩子瘦巴巴的，有点心疼。
哥哥家也是穷日子，可穷不怕，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，苦点累点算什么。
当初自己怎么眼瞎了，听了陈大龙的鬼话，跟他结婚，给他生孩子。
可能这就是命吧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。就是不知道那个家伙现在人在哪里，希望这次回来，他能踏实过日子。
母亲今天也发话了，陈大龙这次回来，不洗心革面，就不准她离开，她也想听母亲的，可待在娘家算怎么一回事，自己在陈家庄丢人也就算了，不能再给娘家丢人了，向阳娃也大了，别因为自己影响向阳娶媳妇。
苏向阳叫了两声姑，苏德花才醒过神来。
苏向阳把菜端到苏德花面前，说道：“姑，你多吃点菜，你看你都瘦了。这次你吃不胖，不许回去。我婆刚刚给我发话了，让你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，补一补身体。”
“就是，向阳现在也赚钱了，家里吃得起。”
连玉秀顺着儿子的话说道，同为女人，她也为小姑子感到心疼。
老太太见儿媳妇这么通情达理，也不吝啬地夸赞道：“听你二嫂的，你二嫂说的话得听。三个媳妇里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二嫂了。”
连玉秀刚喝了一口水，差点喷出来，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上一次听到老家伙夸自己还是自己刚嫁过来那几年。
苏小雨也懂事，从后面抱住苏德花：“姑姑，你就多住几天，我也想跟小蝶与二蛋他们多玩几天，有他们在，说不定我就不用天天去地里晒太阳了。”
“好，姑听你的话，你陪他们两个玩，姑替你给羊拔草。”
苏德花笑着回应。
碟子里的菜打扫干净后，苏德花收拾桌面，连玉秀要去帮忙，被苏向阳叫住：“妈，碟子你就让我姑去洗吧，你拿下尺子帮我量个东西。”
连玉秀愣了一下，见儿子给自己挤眼睛，也没多问，就去房间里找尺子。
苏德花端起碟子走进厨房。
连玉秀拿着软尺从房间走了出来。
苏向阳看着小蝶与二蛋身上破旧的衣服，小蝶的衣服灰色都快洗成白色了，二蛋身上的衣服看着都有点大，估计是小蝶以前穿小了退下来给二蛋的，男孩子爱在地上打滚蹭磨，衣服的补丁上打着补丁。
苏向阳凑近母亲低声道：“妈，你给小蝶跟二蛋量一下尺寸，我让胖子明天进货给他俩带上几件衣服。”
连玉秀点了点头，趁着苏德花在厨房忙，拿尺子在两个孩子身上比划着，苏向阳拿笔在本子上记着。
一家子的衣服都是连玉秀缝制的，她量起尺寸来也是得心应手，没几分钟就搞定了。
老太太看在眼里，也没说啥，甚至走到厨房门口，堵住门口，以防女儿突然出来，她了解自己的女儿，太要强了，如果发现了，肯定会阻止。
但她今天对儿媳妇很满意，如果要跟他六婆比谁的儿媳妇明事理，那她肯定赢。
这时，苏来德也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连玉秀问道：“你送个人，咋把自己送丢了。”
“回来路上碰到一个熟人，吹了会牛。”
“家里的面粉不多了，明天早上得去磨面了。”
苏向阳听到磨面，来了兴趣。
这年头，大家为了填饱肚子，每次磨面为了多出面粉，会磨三次。一百斤小麦能磨出90斤面粉，剩下10斤才是麸皮，用来喂猪喂羊。
第一次筛出来的白面，一百斤小麦大概出50斤左右的白面粉，白的跟雪一样，白面最奢侈，家里来客了用白面，逢年过节，包饺子，都用白面。这也叫头道面，蒸出来的馒头就是白馒头。
磨第二遍筛出来的面粉会稍微暗一点，有二十斤左右。磨第三遍筛出来的就跟麦皮差不多颜色了，也是二十斤左右。通常会把第二、三道工序筛出来的面粉混合收在一起，颜色是那种发暗的麦黄色，用它蒸的馒头，馒头表面像蒙了一层灰，也就是大家说的黑馒头。
苏向阳前世的记忆里，90年代就已经不这样做了，有的三七分，就是一百斤小麦出70斤面粉，三十斤麸皮，也不分白面黑面，出来的70斤面粉就是混在一起的，颜色偏黄，擀出来的面条也更筋道。
有些人家日子比较紧的，最差也是二八分了，没有人像现在这样一九分的。
苏向阳也不太懂磨面设备的原理，他的想法很简单，现在的日子好了，没必要再吃黑馒头了。
他转头对父亲说道：“大，你明天去磨面，也不用单独收头道白面了，等磨完第二次，混在一起收了就行了，也不用磨第三次了。”
苏向阳算了下，这样等于面粉有70斤，麸皮三十斤。
母亲拍了一下苏向阳的大腿，训道：“胡说啥呢，按你这样搞，浪费二十斤面粉呢。”
“妈呀，是你觉得浪费了，其实一点也不浪费，是很多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，以前没有养羊的时候，麸皮多了没多大用处，大家觉得浪费。现在有羊了，麸皮不够吃，你还要把玉米磨成粉当饲料，玉米不是钱啊？”
连玉秀想了好久，感觉儿子说的一套一套的，像是挺有道理的。
她抬头看着丈夫，等着他说话。
苏来德瞪了一眼连玉秀，“一点脑子也没有，小麦啥价格，玉米啥价格，小麦一斤要比玉米贵六七分，能一样嘛……也没人那样弄过。”
苏向阳用佩服的眼光看着父亲，可以啊，说到粮食上一点也不含糊。自己都疏忽了，只想到重量了，没想到价格差异。
“大，我是这么想的，你按我说的，一百斤也就少二十斤面粉，比起玉米，一斤按七分钱差价给你算，也就一块四。一百斤咱吃快两个月呢，两个月多花一块四对我来说，不算多。”
“再一个，我想的是，我婆也年纪大了，二蛋与小蝶又那么小，咱就不吃黑馒头了。”
黑馒头嚼着费劲，咽下去的时候剌嗓子，苏向阳倒不是吃不了这个苦，这么多年都吃过来了。
如今赚钱了，没必要让家里人吃这苦了。
苏德花听到苏向阳提到小蝶跟二蛋，忙说道：“他俩没事，他俩都这么大了。如果担心你婆，每次蒸馍的时候，用白面单独给你婆蒸就好了。”
“我不用，我还没那么金贵。”
老太太一如既往的嘴硬。
苏来德犹豫了一会，之前他也说过，考虑到母亲六十出头的人了，给她单独用白面蒸馒头，母亲死活不同意。母亲那性格，他也拗不过。
“行吧，按你说的来。你现在赚钱了，你说啥就是啥。”
连玉秀没好气地说道：“你看你大那样子，说个话都不会好好说。”
苏向阳却很高兴，往后，这个家不用吃黑馒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