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把架子车把手放在地上,让父亲坐在车头上。
苏向阳想点根烟,父亲在场,他也不敢。
苏向阳摸着口袋,朝胖子挤了下眼睛,胖子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
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苏来德,划拉着火柴给他点上。然后,又掏出一根,递给苏向阳。
苏向阳假模假样地推了一下,“我还是算了,我刚刚毕业才一个月时间,抽烟不好!”
苏向阳一边说话,一边瞅着父亲的神色。
胖子当然知道苏向阳这是演戏,配合道:“你小子装啥装,只要离开学校就是大人了,可以抽烟的。”
苏向阳还在犹豫该不该接的时候,父亲开口了。
“你偷我的烟偷得还少啊?别以为我心里没数!”
苏向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皮,以前他确实经常偷父亲烟抽,但每次都是一根两根地拿,父亲每次总觉得烟变少了,就会质问他,反正没被抓到现行,他就咬死不承认。
父亲此刻的语气,似乎并不反对他抽烟,他接过烟,划火柴的时候,父亲看了一眼,就转过头去,苏向阳也没了顾虑。
苏向阳猛吸一下,对着村部方向吐出一口烟,烟飘了两三米,飘到前面杨怀胜的边上。
杨怀胜排在他前面,与他中间隔了一家。
杨怀胜用手摆了下空中的烟雾,露出厌恶的表情,嘴上嘟囔了一句“没素质”。
苏向阳也懒得搭理他,才去城里读了一年书,拿着城市户口,真他娘把自己当城里人了。
杨怀胜走出人群,向村部土房走去,刘胜利笑呵呵地迎了上来,“我们的大学生来了,你说你都是城里人了,还要亲自跑来交粮,让你大那个泥腿子来就行了嘛。”
杨怀胜对刘胜利也是笑脸相迎,忙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,这烟比苏向阳与胖子抽得要好,五毛钱一包的金丝猴,而且烟盒有棱有角的,不像胖子的烟盒,皱巴巴的,里面的香烟也压得扭扭捏捏的。
杨怀胜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,递给刘胜利,客气地点上。
“胜利叔,你可别取笑我了,我到哪都是咱多雨村的人。交公粮这种响应国家政策的大事,我当然得亲自来了。”
“不错,不错,大学生觉悟就是高。村里这些泥腿子要是都有你这么高的觉悟,那我可就轻松多了。”
周围几个男人也凑近聊了起来,一个男子瞅着杨怀胜刚放进口袋的香烟,随口说道:“怀胜啊,你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,这可是祖上积了大德了。”
“怀胜这娃我们看着长大的,小时候我就说这娃长大了肯定有出息,指定能当官。”
“怀胜这娃不但有出息,长得也是有模有样,以后可以讨个城里的媳妇。”
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,全是美言夸赞,杨怀胜乐在其中,下巴也慢慢高了起来。
也有人向他打听城里的样子,城里人的伙食,杨怀胜也变得很有耐心,讲得绘声绘色,反正这些人啥也不懂,他说啥就是啥。
毕竟,这里就他一个城里人。
直到粮站的收粮人来了,其他人才回到自己的架子车前。
杨怀胜口袋里的那盒烟,除了给刘胜利发过一根,再也没拿出来一根。
村支委苏志明叫了两个人,把收粮员带来的磅秤从车上抬下来,放在平地上。
收粮员兴许是觉得自己来得晚了,让大家等着有些不好意思,顾不上喝刘胜利递过来的茶水,与会计刘忠元简单沟通了几句,就开始忙活起来。
苏向阳也跑到前面来凑热闹,他比较好奇,今年的收粮员,到底手松还是手紧。
排在最前面的是刘胜强,他是村长的二哥。
刘胜强与儿子把粮食从车上搬下来,打开袋子,粮站收粮员往里面看了一眼,眉头紧蹙。
验粮验了几十年了,从成色上就能看出来,这粮食扬得不是很干净,倒不是麦皮,是土没扬干净。
如果抓起一把粮食,往下慢慢漏,就能被尘土呛到。
收粮员正要抓一把试一试,刘胜利便察觉到了异样,赶忙上前,对着哥哥喊道:“哥,你咋一点眼色没有,还等啥,还不快把粮食抬到秤上,别耽误收粮同志的时间。”
收粮员瞥了一眼刘胜利,心中已然,既然是村书记的哥哥,那就算了吧,这点粮食混进成千上万斤粮食里,也没啥影响。
苏向阳站在一旁,他没太清楚这里面的道道,毕竟他不像父亲那样,一眼能看出粮食上的问题,但他内心坚定,这里头绝对有问题,至于啥问题,还不知道,也没必要深究,只要这收粮员不找麻烦,他也可以当作啥也没发生。
接下来的几家,收粮员也没挑出任何毛病,也没有故意找茬,显示自己的身份。
收粮有序地进行着,收粮员负责检查粮食,村支委苏志明负责看磅,会计刘忠元负责记录并核对册子上记录的数目。
还有几个人负责把粮食抬到手扶拖拉机上。
村支书刘胜利全程指挥,每喝上一口茶水,都要抬下手,说上两句,好像不说两句,那茶水白喝了。
中途有两家,因为麦子不够干,被拒绝征收,村民不依不饶,不愿意离去,想与收粮员燃上一会儿,指不定对方心一软便收了。
收粮员也不啰嗦,直接喊来刘胜利,刘胜利劈头盖脸骂上几句,再脸皮厚的人也架不住,只能推着架子车离去。
苏向阳觉得再看也没啥意思,这个收粮员给他的感觉还不错,除了一开始刘胜强的粮食里有啥猫腻他搞不懂,其他家的粮食收得也算公正。
至于那两家粮食不够干,也不能怪收粮员,毕竟不干存在重量虚重的问题,收粮员也不愿担这个责任。
杨怀胜也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,只是偶尔瞄一眼苏向阳,带着几分厌恶。
苏向阳倒是拿他当作空气,看都不看。
既然这里没啥好看的,苏向阳便离开,走到自家的架子车前。
杨怀胜见苏向阳离开了,自己也跟着离开了。
苏向阳与父亲正说着话,被前面的争吵声吵到,他转头看过去。
三娘李慧莲正与收粮员争执,不依不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