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苏向阳拉着架子车,去往村部,父亲跟在身后。
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拉着架子车从家里出来,大家相互打声招呼,拉着车子往村部去。
胖子也拉着车出门,他脚下快走两步,赶上苏向阳。
“我说我够早的了,你比我还早,念过高中的就是不一样,交公粮都这么积极。”
苏向阳瞥了他一眼,离得远,想去踹他踹不到。
“你交了,家里剩的够不够吃?”
胖子苦着脸道:“我这种地技术没来德叔好,一亩地也就打个三百斤粮食,我家两个人就一亩八分地,也没自留地,交完公粮剩下三百斤粮食,要是我出去做工,我妈一人在家,倒是够。”
父亲苏来德听到有人夸自己种地好,也神气了几分。
“你娃能下苦,庄稼地亏不了你的。等秋季播种的时候,你叫上我,这种地不光要考虑每亩地放多少种子,更重要的是种子播撒均匀,你一块密一块稀那肯定不行的。”
苏来德说到自己擅长的东西,话也密了,如何施肥,什么时候施,施多少,说得头头是道。
苏向阳与胖子静静听着,听课都没这么认真过。
最后,苏来德不忘安慰道:“日子会好的,我们小时候饿肚子,只能喝青菜汤撑着,你们再不济,还有玉米面馒头,不至于饿着。”
他说完点了一根烟,他希望日子越来越好。
苏向阳与胖子点了点头,现在是穷,但不至于饿肚子,玉米面做的馒头虽说不好吃,但也能填饱肚子。
苏向阳想起打井的事,随口问道:“大,如果有水井了,你觉得粮食的产量能不能提高?”
苏来德抽了一口,随口说道:“水要是能跟上,一亩地至少可以多打上五十斤粮。咱这地方,旱地,一季庄稼必须按时浇上两次,就拿麦子来说,冬天浇上一次,来年麦子结穗前,还得施肥再浇上一次,这施肥浇水决定了麦穗的多少。”
“没有水井,就只能等老天下雨,下雨后,冒着雨在地里施肥,庄稼人心里也是乐呵的。有些懒人,怕淋雨,看着天阴以为要下雨,提前把肥料撒到地里,结果雨没下来,白白浪费了肥料。”
苏向阳嘿嘿一笑:“大,你说的是我三叔吧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,以为自己多读了几年书,能看懂天气了,咱这地方怪得很,你看着天突然黑了下来,以为要下雨了,过一会儿天又亮了。”
胖子对此深有体会,前年年初他也以为要下雨,赶忙去地里施肥,被母亲拦住,才明白这些。
有时候很多东西明明知道,但真的贴合到种地上,有些东西就很容易疏忽。
这需要时间积累经验。
苏向阳没再说啥,家里的地都是父亲种,他只是帮忙,父亲在地里种地是个能人,可再怎么能,也无法知道老天啥时候下雨。
多雨村,名字倒是听着像是不缺雨水,咋就这么干旱呢?
苏向阳好奇地问道:“大,我们村为啥叫多雨村,一点也没觉得雨多。”
苏来德长叹了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听我爷说过,一百多年前,我们这连续三年干旱,庄稼都被晒死了,到后来种下的种子根本长不出来,半个村子的穷人都饿死了,那时候,找了个道士,求了一场雨。”
“还别说,真求来了,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月,那道士临走时说,以后就不会缺雨水了,村里的头人一听这,高兴坏了,干脆把村里的名字也改了,就叫多雨村。”
苏向阳听完,轻笑了一下,这跟奶奶说爷爷托梦给她一样,傻子才会信。
胖子却听得入神,微微点起了头,没多久眼睛一亮,脱口而出:“叔,那今年这么干旱,为啥不请个道士求雨呢?”
苏来德被胖子的话吓了一跳,忙向四周望了一下,发现没人注意他们,才低声道:“你这娃,不敢胡说,现在啥时代了,谁敢干那事,这话以后可不敢说了。”
胖子怯怯地捂了下嘴,他刚刚就是急了没注意,以前那些事他还能记起,当时不懂,后来随着年龄长大,慢慢也懂了。
苏来德还有一句话没说,前几天村里几个老人商量着,一起去找村支书刘胜利,让请个道士来,刘胜利听后吓得关上了门。
刘胜利说几人是越活越傻了,要不是看在他们年纪大的份上,早把他们抓起来了。
有个老人却理直气壮,说他不怕,刘胜利要是不敢,他去找道士,其他人也跟着附和。
刘胜利斗不过几个老人,只能告诉他们,你们死了也就死了,可你们的孙子,重孙子因为你们,这辈子不能吃商品粮,一辈子就毁在你们手里了。
几个老人听后,都沉默了,摇头叹气地离开。
刘胜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这帮人真请来道士,被上头知道了,最多是批评教育一下,可他这个村支书基本到头了。
其实他也想过要不要请个道士,毕竟他还是比较信服老祖宗留下的故事。
有雨,庄稼才能丰收,他这个村书记去镇上开会也有面子,但要是影响到他的地位,他宁可地旱死了,反正是老天爷的问题,他也没办法。
苏向阳几人来到大队部。
交粮的农民都是人手一辆架子车,在村支委苏志明的呼喊声中,排成两队,队伍沿着路边,几十米长。
苏向阳远远望去,刘胜利端着茶缸,站在村委的土房门口,悠闲地抽着烟,满脸神气。
旁边一张长方形桌子上,会计刘忠元坐在桌子旁,双手搭在桌面上正翻着册子,上面应该记录着每家需要上交的粮食重量。
还没看到粮站的工作人员。
前面的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,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:“还要等到啥时候去,收粮的不急,我们这交粮的却上赶着,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。”
刘胜利朝那人望了一眼,“年纪轻轻的,心咋那么急呢,我比你还来得早呢,我说啥了。”
真有胆大的人听了,心里很不爽,回怼道:“你端着茶立在阴凉处,跟个财主一样,我们立在太阳底下,能一样嘛。”
“那我这村支书给你开当!”
刘胜利一句话,那人便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