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的时候,父亲有些不放心地跑到村支书家里问了一遍,还是去年的收粮标准,每亩地120斤。
父亲回来后坐在桌子前,母亲催他两次,说赶快称一下重量,明天早早去交了,省得排队。
父亲一动不动,抽着烟,好一会才抬起头,对着母亲问道:“刘胜利说三四月份的时候我签过啥字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每亩地95斤粮食卖给国家,我咋不记得有这事了?”
母亲想了半天,开口道: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说什么今年交粮不一样了,当时你还问人家不签行不行,那老家伙脸色马上变了,说不签字,全部就得上交,你才签的。”
父亲慢慢反应过来。
“对,我想起来了,那老家伙把本子往桌上一放,说是县里让签的,我不签就是不配合政府,我能说啥……后来我问了别人,大家都签了。”
“既然大家都签了,那家家都一样,没啥犹豫的,就是不知道今年卖的钱,能不能早点拿到。”
母亲说着叹了一口气,“这几年每一年卖给国家的粮食,钱都要拖上好几个月,买化肥的时候还得找人借钱。”
苏向阳听着父母的对话,开始一愣一愣的,听到母亲说到“签过字”才反应过来。
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听说了今年的政策变化,以往每年国家都是统购统销,今年变成合同定购了,以前是国家下发任务,最后指定到每个村子里需要收购多少粮食,村里下发到每户。
村里为了公平,直接按地算,折合到每亩地95斤。
今年政策变了,合同定购字面意思就是国家与农民签订协议,农民自愿把粮食低价卖给国家。
可到了村里,村里为了完成指标,还是分摊到各户,拿着合同让村民签字,村民也不懂,稀里糊涂就签了字。
这是常态,不光多雨村是这样,周边所有的村子都是这样。
没办法的事,一亩地95斤粮食,苏向阳家四亩半,总共427.5斤定购粮,一斤比市场价低一毛钱,总共少了42块多钱。
这就是为什么农民听到交粮,无法积极起来。
“好了大,胳膊拧不过大腿,既然是卖给国家的,咱就吃点亏……赶快称一下吧,明天我跟你去交粮,交完了我还要去赶集。”
“你去干啥,我跟你妈去就行了。这点小事,还用不上你。”
“谁说的,万一要给人塞烟,你能从兜里掏出来啊?”
父亲愣了一下,对着母亲吼道:“一天天的,嘴上没个把门的!”
母亲笑弯了腰,“明天你还是跟向阳去吧,他脸皮厚,那收粮的不一定为难得住。”
父亲有些不好意思,瞪了母亲一眼,母亲止住笑声,这样就算是给父亲面子了。
父亲拿起秤,把秤钩子扎进蛇皮袋顶部,苏向阳把锄头把手塞进秤上面的提纽中,与父亲一人一边,抬起装粮食的蛇皮袋子。
母亲按着秤把,移动着秤砣,直到秤把与地面平行,称砣不再晃动,盯着上面的刻度。
“92斤4两,去掉一两的皮,92斤3两。”
就这样三个人忙活了二十分钟,称好了540斤,用六个蛇皮袋子装着。
父亲用绳子把每一个袋口扎紧,苏向阳把架子车推到堂屋,将粮食和父亲抬到车厢内。
父亲用手拍了一下蛇皮袋,眼里露出不舍。
母亲理解父亲的担忧,每一年交粮前,丈夫对着粮食都是这种神情,他舍不得,可又无奈。
母亲走到房门口,拿下布掸子,把父亲拉到门口,给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。
“只要地还在,就不怕没粮食……向阳也开始赚钱了,饿不着了。”
父亲没搭话,直到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,他才开口:“你懂个啥!”
父亲丢下母亲,一个人往屋内走。
母亲冲着父亲的背影嘟囔道:“我不懂,就你懂,我就不该劝你。”
母亲转头看着苏向阳,有些委屈:“你看你大这人,咋是个这呢。”
苏向阳嘿嘿一笑,算是回应。
苏向阳坐在院池边凉快,肚子“咕咕”叫了起来。
他走到厨房,从盆里拿了一个黑面馒头,又跑到后院的墙角下摘了几个青椒,这是奶奶种下的,她觉得地闲着就是浪费,每年都会种上一点菜。
青椒沾盐巴,配着馒头吃。
农村一天两餐,早饭上午十点,午饭下午两三点,夏天天热,午饭晚些。
晚上是不生火做饭的,苏向阳也不知道是为了省柴火还是啥原因,从小就是这样,家家都是。
饿了,要么是中午的剩饭垫巴一下,要么就是馒头配辣椒,冬天没有青椒,那就夹点辣椒油,说是辣椒油,其实就是辣椒粉里滴了几滴油。
青椒可是最爱,心细的人将青椒剁碎了,加上几根葱,滴上几滴油,加点醋,放点盐巴,拌在一起,配上馒头可是绝味。
母亲要给苏向阳弄,他觉得麻烦,自己凑合吃下就行了。
前世苏向阳在外地,偶尔想家的时候,也会买上两个馒头、几根青椒,只可惜没有家里的这个味,馒头是甜的,青椒没辣味,他甚至怀疑,给馒头里加糖是哪个神人想出来的。
此刻,甭提有多幸福了。
头顶冒着细汗,舌头吐得像狗一样,还喘着粗气。
爽……
苏小雨看他吃得这么香,也拿了半个馒头,蹲在苏向阳旁边,一口馒头一口青椒,还没嚼几下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她不敢吐出来,不能浪费粮食,含着泪吞了下去。
“婆,你种的这啥辣子嘛,把人快辣死了。”
她大口喘气,手不停在嘴边轻轻扇着,面向奶奶气汹汹地说道。
奶奶本还有些心疼孙女,听到这话,也反驳道:“辣子不辣能叫辣子嘛。让你嘴馋。”
苏小雨在奶奶这吃了瘪,只能把气撒到哥哥身上,“都怪我哥,明知道这么辣也不提醒我,就是想让我受罪。”
苏向阳大笑起来,“你说对了,辣死你。”
苏小雨气得伸手去捶苏向阳,苏向阳身子一闪躲了过去。
母亲端着装凉水的搪瓷缸,递到苏小雨跟前。
“喝几口凉水就好了。”
苏小雨端起搪瓷缸,“咕噜咕噜”喝了几大口,才稍微觉得好些了。
“还是妈最好……苏向阳你给我等着……”
母亲半笑半怒道:“那是你哥,不能叫名字。”
苏小雨撇了撇嘴。
“你看他哪里像哥哥了,哪有哥哥欺负妹妹的?”
母亲也不接话,向后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