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看着王凤园离去，身边拉着的儿子蹦蹦跳跳的，同情中带着欣慰。
“不容易，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。”
苏向阳刚要说话，就听到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是村里的喇叭被人打开了，自从包产到户之后，村里的喇叭很少响起了。
所有人竖起耳朵，走路的人停下脚步，邻居张婶也从家里急忙跑到门口，“这又要干啥了？”
所有人等待着。
只听喇叭里传来喝水的声音，然后是搪瓷缸磕在桌子上的声响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从这浑厚的咳嗽声就能听出，是村支书刘胜利。
“喂……各家各户注意了……明个开始交公粮了，这次呢，镇粮站为了方便大家，专门派了粮站收粮的来大队，明天，大家装好粮食，拿好户口本，在大队部门前排队交粮。”
“粮食要晒干，扬净，别想着糊弄政府。就三天时间，过后还没交的，就自己推到镇粮站去交。”
村支书话音刚落，邻居张婶发起了牢骚：“我就知道肯定不是啥好事，这粮食装袋一个月时间还不到，就得……唉，让别人先交。”
苏向阳母亲接过话，“迟早都得交，还不如早点交了好，喇叭里刚说了，三天后还得跑到镇上去。”
苏向阳也附和道，“婶子，你以为往后拖就不用交了？这可赖不掉。粮食在你家放得越久越减重量，到时吃亏的可是你。”
张婶听完，没再说话，扭头往屋里走，嘴里嘟囔着：“道理我也懂，就是心里不得劲。”
苏向阳笑着摇了摇头。张婶的想法是大多数人的想法。
刚包产到户的时候，大家交公粮都很积极。毕竟当时交完公粮之后，剩下的粮食，比自己在集体里劳动一年得到的还要多。
可时间久了，人都不希望把拿回家的东西再拿出去。
他们觉得这是自己的劳动换来的，就该属于自己。
总有人幻想着，拖着不交，最后就不用交了。
所以每年，总有那么几家，拖到最后，大队干部来到家里，强制收粮，没一家逃脱得了。
其实他们这是小聪明，大热天的，粮食放得越久，水分流失，重量减少，便宜没赚到，反而吃亏。
母亲唤来苏小雨，“去地里叫下你大，让他去大队跑一趟，看下今年交多少？”
苏向阳打断母亲。
“这有啥看的，按亩算的，我记得去年一亩地120斤，咱家去掉三分自留地，剩下的四亩半，总共要交五百四十斤。”
苏向阳想起去年交公粮时，是自己跟父亲一起称的。
当时农业税加上统购粮一亩地120斤，其中农业税25斤，统购粮95斤，每斤价格两毛三，比市场价低一毛钱。
田原镇的土地属于旱地，一亩地的小麦产量也就三百多斤。
每亩地去掉公粮120斤，还要留下25斤作为来年秋季下播的种子。
满打满算，一亩地能剩下两百斤粮食，属于丰收了。
多雨村地少，平均每人才九分地，交完公粮，剩下的粮食是不够吃的，好在还有一季玉米，可以卖掉换些粮食，或者做些玉米面馒头搭配着吃。
像父亲这种会种地的，加上母亲节俭会过日子，家里才勉强能撑到下一年小麦收成，不至于断粮。
有些不够吃的家里，年轻汉子们，平时去外面做点零工，不但可以赚钱，还可以省下口粮。等到农忙的时候赶回来，忙完再出去。
苏向阳正想着，喇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喂……还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，镇派出所今天下发通知，如果最近遇到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，长发，觉得可疑的话，立即报案……就这个事，最后再强调一遍，明天交公粮。”
苏向阳冷笑一声，“这老家伙说话轻描淡写，显然这事跟他没啥关系，却不忘再次强调一下交公粮，这事对他来说才是最主要的，这关系到他的权威。”
母亲心里一沉，忙对苏小雨说道：“这些天别乱跑，要是遇到长头发男的，躲得远远的。”
苏小雨不以为然，“我可不怕，我姑父不也是长头发，还有我哥，前几天也是长头发。”
苏向阳伸手就要去打苏小雨，被她逃脱了。
“你个臭丫头，我是你哥，你拿我跟坏人比。”
苏小雨回头，吐了吐舌头，做了个鬼脸。
苏向阳与母亲回到堂屋里。
堂屋靠墙的一边，放着两个长凳子，上面立着六个蛇皮袋子，里面装着晒干的小麦，就是备着交公粮的。
之所以立在凳子上，一个是地上有时候会洒水，怕潮湿，再一个就是怕老鼠。
母亲走到粮食跟前，解开袋口的绳子，用手摸了摸里面的粮食，不放心地取出一粒塞进嘴里，咬了下。
“挺干的，应该不用再晒一下了。”
苏向阳觉得母亲有些大惊小怪，“妈，收了粮而已，有那么细致嘛。”
母亲一边绑绳子一边说：“你以为呢，前年我跟你大去交的，前前后后跑了三趟，第一趟说麦皮多，第二趟说不够干，我跟你大回来，又是重新晒重新扬的，第三趟人家才满意。”
母亲蹙着眉，很显然当初被粮站收粮的折腾得够呛。
“妈，你们第三趟去的时候，是不是收粮的人换了？”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母亲回过头，有些惊讶。
“这有啥难猜的，你要是给开头那人塞上一包烟说不定他就不为难你了。”
苏向阳心里明白，粮站收粮的人，验粮的时候手可松可紧，行不行全靠他们一句话，手松的，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，手紧的，你弄得再好也能挑出毛病来。
母亲看了一眼苏向阳，“你以为你妈跟你大一样，是个榆木疙瘩，我也想到了，第二次去的时候，就让你大装了一包烟，可到了那人跟前的时候，我对你大使了好几个眼色，你大就是不敢把烟掏出来。”
母亲说着自己也乐了起来，“还好你大没拿出来，后来听说那人被很多人举报，就被抓了，给他塞过东西的人，也被自己大队批评了。”
“所以说啊，我跟你大虽然辛苦，多跑了两趟，就当是锻炼身体了。”
“你刚不是还说我大榆木疙瘩吗？”
“……榆木疙瘩有时候也挺好的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