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来德望着老太太的背影,心里痛了一下,母子连心,他怎能不懂老母亲的心结。
多年前,吃不饱饭,老母亲下地回来,没事就出去摘点野菜,旁边没人,就喜欢唱两句秦腔解解闷。
也不知道是谁告了密,老母亲被关进了牛棚。
出来后,有好几天母亲都不吃不喝,她觉得给家里丢脸了,让孩子们抬不起头了。
自那后,她再也没唱过戏。
他想喊一句“妈”,喉咙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张开嘴。
有孙子孙女陪着,老母亲受过的伤也该痊愈了。
母亲连玉秀眼眶有些红,她没落泪。
她知道婆婆的那段经历。
她嫁到苏家二十年了,对这个婆婆是既爱又气。
爱的是婆婆身上那股干劲,生活再难,她吼几句秦腔就过去了,气的是她没事就爱跟自己抬杠。
二十年她没见过婆婆落泪,哪怕是公公去世的时候,她也没见婆婆落泪,也许是背着所有人偷偷哭吧。
今天,她还是第一次见婆婆落泪。
连玉秀本想上前安慰一下,想想还是算了,指不定走到老太太跟前,她万一说她没哭,反过来骂自己多管闲事,这老狐狸做得出这事。
算了,以后让着她点吧。
苏向阳也记得那件事,那时候他十岁左右。
可那时,他还不太明白奶奶为什么被关进了牛棚,只记得在那之后奶奶再也没跟他们说过自己去看戏的经历。
在那之前,奶奶经常给他、苏小雨、刘荞、胖子讲年轻的时候,为了看一场戏,有时候走二三十里路。
苏向阳走上前,将脸搭在老太太臂膀上。
苏小雨愣在原地,她什么也不清楚。
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奶奶为啥落泪,而且说出那样的话。
她只觉得奶奶肯定难受了,她也跟着难受,她没想哭,还是落泪了。
看着哥哥把脸搭在奶奶臂膀上,她也把脸搭在奶奶另一边臂膀上。
老太太两只手搂着孙子与孙女。
她释然了,她轻轻笑了。
周围一切变得安静下来。
星期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跑了过来,离母亲还有两三米的时候,它停了下来,望着母亲,战战兢兢的,想动又不敢动。
过了一分钟,它才小心翼翼地从母亲前面走过,在老太太脚上踩来踩去的。
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,放开孙子孙女。
“你们两个臭小子,大热天的挨我这么近,热不热啊。”
她低头抱起星期二,“小家伙,我们出去玩。”
老太太走到门外的柿子树下,用手抹了下脸颊上的泪痕。
嘴里嘟囔着:“老了老了,咋还丢人了呢。”
苏向阳与苏小雨相对一视,苏向阳抬手擦了擦妹妹的眼泪:“瓜女子,让你自作多情,人家婆压根不领情。”
“要你管,我愿意。”
苏来德没说话,点了根烟抽了起来。
连玉秀庆幸自己刚刚没有上前安慰,走进厨房忙活起来。
午饭吃的是碎面片,大家一人一碗坐在院池旁边吃着,老太太没说话,其他人也默契地保持着沉默。
老太太眼睛向两边瞄了一眼,似乎没人盯着她看,放下心来。
过了一会儿,再瞄一下,苏向阳也正偷偷瞄她,两人目光相对,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,赶快收回目光,低头吃饭。
星期二在苏小雨旁边喝着羊奶,羊奶里还有苏小雨嚼碎了的馒头,只有它吃得最起劲,声音最大。
苏小雨轻轻拍了它一下,提醒它小声点,它抬头看了一眼苏小雨,啥也不懂,继续造起来,该咋样还咋样。
午饭过后,老太太扇着蒲扇,坐在门口的柿子树下,星期二四脚朝天,在她旁边打起了瞌睡。
苏小雨拿着收音机走到老太太面前,教她如何使用。老太太学了半天也没明白,只学会如何开如何关,最后有些不耐烦了,“我都这么老了,学这个干嘛,我要听的时候你给我放就行了。”
苏小雨想顶嘴,忍住了,毕竟老太太刚刚难受过,今天只能顺着她来。
苏小雨挑了一个台,刚好播放着秦腔,老太太拿着收音机,一边听着,嘴里哼着,蒲扇一搭没一搭摇着。
苏小雨坐在旁边,把星期二晃醒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,在星期二鼻子上蹭来蹭去,星期二想咬又咬不到。
父亲苏来德下地干活了,母亲已经说了很多次地里的草已经干净了,没啥活了,父亲还是坚持要去地里看看,说什么,勤快人眼里永远有活。
苏向阳把母亲叫到房间,“妈,我今天给我外婆买了套衣服。”
“你外婆的衣服有我做呢,你花这钱干嘛。”
母亲嘴上埋怨着,手却不老实地把衣服铺开,在自己身上比了比。
“你外婆穿大小合适……你外婆也算是享上我娃的福了,你外婆穿上一定很开心。”
“我外婆开不开心不重要,我妈开心才重要。”
苏向阳说的是实话,他从未觉得外婆喜欢过自己,他也谈不上喜欢外婆,外婆对他来说,只是血缘连接的纽带。
外婆家离他家也不远,七八里路,长这么大,在他的记忆中,他跟苏小雨从未在外婆家过过夜。
不像别的小孩,放假了,还会在外婆家住上几天。
外婆两儿两女,兄妹们之间经常闹矛盾,苏向阳还记得有一次,小舅来家里借钱,母亲没借,不是不想借,是真没有,从那以后的一年内,母亲去小舅家,小舅对母亲不理不睬的。
大舅跟小舅家挨着,两兄弟有三年不说话,后来好了,听说现在又闹啥矛盾了。
苏向阳打心眼里不喜欢母亲那边的亲戚,每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,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。
只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长辈而已。
相比奶奶的三儿一女,无论是懒惰的三叔、怕媳妇的大伯、本分的父亲,还是漂亮贤惠的小姑,苏向阳没见过他们之间红过一次脸,苏家的矛盾,最多是儿媳之间偶尔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架,但过不了几天又和好了。
苏向阳觉得这是教育的问题,兄妹不合的根源可能就在长辈身上。
因此,苏向阳不喜欢母亲那边的亲戚,对外婆也谈不上喜欢。
给外婆买衣服,一个是哄母亲开心,让她心里不会觉得不平衡,再一个,外婆再怎么说也是个长辈,出于道德层面,他愿意花这个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