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与胖子坐车坐到田原镇,已是下午两点半,刚出车站,就看到刘荞与苏小雨在车站门口等着他们。
刘荞跟苏小雨穿着一样的裙子正是苏向阳买的那件。
苏向阳刚看到,不由一颤,不单单是因为刘荞穿着确实漂亮,而且这种漂亮与妹妹穿着的漂亮不一样,更有气质。
更重要的是他没想到刘荞会穿着他买的衣服来接他。
这让他的心怦怦直跳。
他眼睛没敢在刘荞身上停留太久,正想着如何拿苏小雨挡住自己的窘迫。
谁料苏小雨这丫头却先开口:“哥,你说我跟刘荞姐谁今天漂亮?”
苏向阳恨不得一脚踹过去。
这丫头肯定是故意的,要不是故意的我就吃屎。
胖子憋着笑,偷偷给苏小雨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好看……都好看。”
苏向阳支支吾吾。
刘荞红着脸低下了头。
“必须选一个,谁最好看。”
苏小雨不依不饶,她好不容易逮到整哥哥的机会,哪里会让他轻易糊弄过去。
苏向阳正思索着如何糊弄过去。
刘荞拍着苏小雨的肩膀,“小雨最漂亮,姐姐没你漂亮。好了,这么热的天,我们赶快回去吧。”
苏小雨还要说话,刘荞拿出一毛钱给她,“你去买几个冰棍,我在这都渴死了。”
苏小雨拿着钱,低声对着苏向阳说道:“这次先放过你。”然后去买冰棍。
苏向阳脸还有些发烫,手忙脚乱地要把蛇皮袋子往车子后座上提,被刘荞挡住,“你胳膊还没消肿,我来吧。”
她两手抓起袋子,苏向阳一只手在下面托着,两个人将一袋衣服放在后座。
胖子将另一袋叠上去,用麻绳捆紧。
苏小雨拿着冰棍分给所有人。
大家吃着冰棍,胖子单手推着自行车,离开车站。
苏向阳说今天趁奶奶不注意偷偷跑的,得买点啥回去好好哄一下,要不老太太揪着自己不放,可就麻烦了。
刘荞想了想说道:“我记得我们小的时候,婆没事了会给我们唱戏,婆说她年轻那会,最喜欢听戏了,经常跑到很远的地方去看戏。之前十多年不能听老戏,肯定把婆憋坏了,给婆买个收音机,这样婆每天下午一个人在家能听戏,也不孤单。”
刘荞一口气说了好多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亲孙女呢。
刘荞这么一说,苏向阳也反应过来,70年代老戏被禁止唱了,直到这几年老戏才重新回到大众面前,收音机里每天也会定时播放。
“听刘荞的,就买收音机,要是告诉老太太可以听戏了,她还不得乐坏了。”
苏向阳走进供销社,只有单波段半导体收音机,海鸥低档款的,价格十五元,也不需要票。
售货员装上电池,顺时针慢慢转动旋钮,“咔”一声轻响,机子打开,继续旋转,音量慢慢变大。
机子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。
售货员慢慢旋转另外一个旋转开关,杂音慢慢褪去,传出李谷一的歌声。
“昨天虽已消逝,分别难相逢,怎能忘记,你的一片深情……”
所有人静静听着,旁边有人也跟着哼唱了起来,直到听到那句“只有风儿,送去我的深情”。
李谷一的《乡恋》,当年真的是太火了,但在这个乡村里,并没有几个人听过。
苏向阳与刘荞听过,是因为他们在县城读过书。
刚才有人哼唱,看样子也是年轻人。
苏小雨只觉得声音好美,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。
胖子也是,只觉得这跟秦腔不一样,听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售货员关闭收音机。
苏向阳付完钱,拿着收音机,苏小雨非要说让她拿着。
苏向阳只好给她拿着。
这下坏了。
老太太与苏小雨不但要抢星期二,以后收音机也得抢了。
苏向阳转头,又买了几节电池。
路上苏向阳教着妹妹如何使用收音机,苏小雨本就聪明,没一会就学会了。
“大海啊大海,是我生活的地方,海风吹,海浪涌,随我飘流四方……”
“海风你轻轻地吹,海浪你轻轻地摇,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,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,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……”
一路上大家听着歌声,苏向阳与刘荞偶尔也跟着哼唱几句。
只可惜,邓丽君的歌曲现在听不到,只能在海的那一边飘荡。
苏向阳本想给大家唱一首《甜蜜蜜》,想想还是算了,估计自己唱了,刘荞脸红了,他也尴尬,再者,大家要是问他哪里听来的,胖子跟苏小雨好糊弄,刘荞没那么容易糊弄。
回到村里,路过刘荞家,刘荞回家吃饭了。
路过胖子家,苏向阳想了下,车子跟衣服先放在胖子家,被老太太看见,解释的机会都没了。
胖子回家,苏向阳两兄妹往回走。
到家门口的时候,苏向阳往里探了一眼,老太太正坐在院池旁,手里拿着蒲扇,身上不再是早上那一身新衣服。
苏向阳向苏小雨点了点头,苏小雨会意。
两人大摇大摆往屋内走去。
刚走到客厅,老太太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苏向阳吓得立刻止步。
老太太起身,朝着苏向阳边走边喊:“你个白眼狼还敢回来。”
“婆,咋了吗?”
“咋了,你说咋了。”
老太太举着蒲扇就要打苏向阳,苏向阳在堂屋里跑着躲避,老太太在后面追着。
苏向阳还不能跑得太快了,生怕老太太急了摔上一跤。
可老太太精神大的很,苏向阳却喘不过气了。
“小雨,快放……”
随着哥哥一声令下,苏小雨将音量慢慢放大。
“老娘请坐听儿禀,儿把前后细表一番。父亲为儿择良缘……”
收音机里传来秦腔《探窑》片段。
老太太止住脚步,手里的蒲扇落在空中,她循着声音望去,孙女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玩意,那东西在说话,在唱戏。
这是讲的王宝钏母亲去寒窑找女儿的故事,她打小就知道,不知道为什么,后来不让唱了,已经好多年了,记不清了。
老太太向着孙女慢慢走去,收音机的秦腔还在放着,老太太站在孙女面前,什么也没说,也没问,就听着。
母亲在厨房听到秦腔,走了出来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。
父亲也从炕上下来,走到房门口,静静看着。
苏向阳没说话,苏小雨举着收音机,手有点酸了,也没敢动。
只有收音机的声音在客厅响起。
老太太眼睛眨也不眨。
戏曲播放结束,她依旧一动不动。
两行眼泪从她苍老的脸颊上滚过,她才回过神来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没想到我这老东西入土前还能听到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