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正想着关于三叔的过往。
星期二跑到他的脚下，啃着他的脚趾头，像是挠痒痒一样，还挺舒服的。
三娘将虎儿放在腿上，有意无意地问着虎儿：“虎儿，要不要跟哥哥去集市上卖衣服啊？”
虎儿奶里奶气地喊着：“要。”
苏向阳目光一怔，这应该才是三娘的目的。
苏向阳逗着星期二，假装没听到。
三娘把虎儿放下来，“想去，就跟你哥哥去说，看他愿不愿意带你。”
虎儿不明白意思，跑到苏向阳面前，却摸起了星期二。
三娘恨铁不成钢，只能自己再找借口，她想了想，说道：“巷子里的人都说你在集市卖衣服，就连张菜花都跟着你挣钱了。”
“三娘消息还挺灵通，那你还听说啥了？”
“还听说你今天去西土公社卖的，还给张菜花买了绿豆糕，三娘都没吃上你买的绿豆糕。”
“你看我，忙着说话给忘了。”苏向阳转头，对着苏小雨喊道：“去屋里，把绿豆糕拿出来给三娘吃。”
“你这娃，三娘跟你开玩笑的，不用不用。”
苏小雨跑回房内，拿着绿豆糕走出来。
奶奶也跟着走出来。
苏小雨将整包绿豆糕放在三娘手上，便去逗星期二了。
三娘也没觉得不好意思，拆开纸皮，拿起一块绿豆糕，没给嚷嚷着要吃的虎儿，反而给了奶奶，奶奶愣了一下，还是接住了，转手塞给了虎儿。
三娘孝顺地说道：“妈，有好吃的你就吃，小一辈们想吃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奶奶把虎儿抱在怀里，用蒲扇给他扇着风。
三娘继续说：“妈，你看你多好，跟着向阳享到福了。”
奶奶还是不搭话。
在老太太眼里，老三媳妇话多的时候，不一定有好事，特别是这种关心的话。
有一次，老三媳妇在她面前把她一通夸，夸得她正高兴的时候，老三媳妇突然哭了，说她那儿子不争气，家里都断粮了，老太太觉得对不住这个外省的儿媳，心一软，把自己的巨资存款两块多钱全给了她。
结果后来说到谁来养老太太的时候，老三媳妇第一个不愿意。
苏向阳看着三娘拐弯抹角来来回回，有些累了，直接问道：“三娘，有啥话你就说，你说你绕那么大一圈子，我看着都难受。”
“三娘没啥事啊……”三娘说完，似乎也觉得这是个机会，“就是想着跟你赚点钱，你看行不行吧？”
“这就对了嘛，我认识的三娘就该这样。”
“那你是答应了？”
“有啥不能答应的，外人都可以，你可是我三娘啊。”
“你个臭小子，害我在这里想半天，脑袋都想大了。”
奶奶斜了三娘一眼，“在你心里，你永远是聪明人，别人都是傻子。”
“我可不敢，妈，你才是聪明人。”
苏小雨全程听着三娘与哥哥的聊天，见他们似乎达成了协议，小声问道：“哥，这饺子能吃了吗？”
苏向阳点了点头。
苏小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水饺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也没嚼到肉，往剩下的半个饺子里看了看，只有一块虱子大小的肉块。
“三娘，你这里面的肉跟没有一样，你不是说割了一斤肉嘛。”
三娘正吃着绿豆糕，一块还没咽下去，就准备塞第二块，见苏小雨问自己，大家也都看向了自己，她不好意思地将绿豆糕放下来。
“哪来的一斤肉，三娘也买不起那么多啊，就二两，说一斤不是好听嘛。”
苏向阳无奈地耸了耸肩。
“三娘啊，你这张嘴啊，我现在都怀疑，当初到底是我三叔骗的你，还是你骗的我三叔。”
“这个我可没骗你，就你三叔那样，我还不一定看上呢，当年在化肥厂，追我的人好几个呢。”
其实三娘的性格，苏向阳也不讨厌，甚至有点喜欢，属于那种开得起玩笑的人，在她面前可以没大没小。
就是不知道这个大聪明跟张菜花那个大聪明在一起能不能合得来。
三娘得到想要的结果，临走前往嘴里塞了一块绿豆糕，又拿了两块说是给虎儿。
没人嫌弃，或觉得不妥，只觉得，她就是那样的人。
余晖落霞，婆孙三人，还有一条狗坐在柿子树下乘凉。
苏小雨给星期二又挤了半碗羊奶，拿了一点馒头嚼碎了丢在羊奶里，星期二吃了个干净，还打了几个嗝。
母亲斜着身子提了一笼草，出现在巷口，苏向阳赶快跑过去接住木笼。
母亲坐在柿子树下休息，苏小雨端来半搪瓷缸凉水给她。
苏小雨负责把门口的两只羊拉进后院的羊圈里，苏向阳负责打扫门口的羊圈。
天黑时，父亲也回来了，用布掸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也坐在了柿子树下。
柿子树的叶子，风一吹，簌簌响。
一家三代五口人，加上新成员星期二，在树下乘着凉。
家里的风扇成了摆设。
苏向阳说今天看到姑父陈大龙了，奶奶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挨千刀的还知道回来。”
父亲叹了一口气。
母亲说：“回来就好。”
父亲听说家里装了新风扇，训了一顿苏向阳，说他还没当家，啥也不懂，钱该花在该花的地方。
说完，他跑回堂屋看了一眼，打开试吹了一下，再出来时，母亲问他去干嘛，他说去厕所了。
看女儿不停地抱着星期二，很喜欢的样子，他也觉得开心，女儿差点因为他的决定去南方打工，他总觉得有些伤了女儿。
“现在天还热，晚上就让狗在后院里随便跑，等空了，我给它做个狗窝，刚好你荡秋千的那块木板也能用得上。”
苏小雨开心地从背后搂住父亲的脖子，母亲在一旁有些吃醋：“多大娃了还跟你大这么腻歪。”
苏小雨反驳道：“再大，也是我大的娃。”
月亮出来了，天没那么黑了。
巷子里有小孩拿着手电筒捉蝎子，也有小孩在树杆上摸知了猴。
大人们累了一天，都在门前乘着凉。
有人在说闲话。
有人吼起了秦腔。
乡下人的声音比较粗犷，声音能从村东传到村西。
苏来德忍不住也吼了一句。
“祖籍陕西韩城县，杏花村中有家园……”
他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，像是打小就会。
他也不记得上次吼是什么时候，太久了，记不清了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母亲笑了。
苏向阳与苏小雨不记得父亲还会唱秦腔，有些惊讶。
星期二被吓到，“汪”了一声。
黑夜，不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