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坐在炕沿上,计划着接下来的事情。
明天再进货六百件,按照目前的速度,两天就可以卖掉,到时候不但打井的钱够了,还不影响服装生意。
卖短袖这件事不能耽误。多备点钱,遇见事了也不至于慌了手脚。
关中的气候,九月过后,早晚就得添衣了,短袖最多卖到八月中旬,就不会有人再买了。
秋衣到时候也可以再卖个一个月。
乡下人的棉衣都是自己用棉花缝补的,虽说笨重但也暖和,长袖外套价高,在乡下不实惠,不会有好的销量。
看来得抓紧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。
至于以后的事,就再说吧。
苏向阳正想着,门外传来虎儿的声音。
苏向阳走到门外,虎儿趴在苏小雨腿边,拍着星期二的头,苏小雨不忍对虎儿发脾气,只能抓着虎儿的手,教他在星期二身上轻轻抚摸。
三娘李慧莲单手叉腰,斜着身子看着,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好像装着个碗。
见苏向阳出门,李慧莲挺直腰杆,打开手里的袋子,乐呵道:“向阳,三娘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饺子。”
苏向阳还没说话,苏小雨抬起头。
“三娘,你在这都站一会儿了,也没见你问我吃不吃。”
“三娘见你跟虎儿逗狗玩得开心,给忘了。”
“我哥不吃肉,从小就不吃。”
三娘笑得很不自然,“我就说向阳不吃肉,你三叔非要说你爱吃猪肉,今天上商店特意买了一斤肉包的。”
这就是三娘,你说她有脑子吧,经常被大妈诓来诓去的,你说她没脑子吧,说话挺会找补的。
苏向阳接过袋子,没敢往回拿,先放在门口的凳子上。
三娘的东西没那么容易下嘴,他提醒自己。
先看三娘说什么吧。
苏向阳也不问,就当三娘是来串门的。
苏向阳举起虎儿,高过头顶,在空中上上下下,虎儿嘻嘻哈哈,乐个不停。
苏小雨回屋拿了糖果,虎儿又追在了苏小雨旁边。
苏向阳看着虎儿身上的衣服,问道:“三娘,虎儿都这么大了,你怎么还给他穿开裆裤。”
“开裆裤尿尿方便,再说了,开裆裤省一大片布呢,两件短裤可以做三件。”
三婶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你三叔懒得跟个猪一样,不下地干活,也没本事,赚不了啥钱,要是像你大那么勤快,三婶也不至于这么节省。”
三叔是出了名的懒,苏向阳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三叔几次,三叔怕奶奶唠叨他,很少来家里。
苏向阳有些好奇道:“三婶,我三叔这么懒,那你当时怎么看上他的?”
三婶拉了个板凳坐下,似乎这故事挺长的。
“哼,你问到这个我就来气。当年我在化肥厂做临时工,有天晚上我回去得晚了,后面有几个男人鬼鬼祟祟的,可把我吓坏了,我赶快跑,那几个人也跟着跑,正巧你三叔出现,把那几个人吓跑了,你三叔为此还挨了一板砖,可把我感动坏了。”
三婶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喜悦,英雄救美这么俗气的桥段,哪个少女不动芳心呢?
三婶继续说着。
“你三叔告诉我他也在化肥厂上班,一细说,还是同一个厂里,这不就是缘分嘛。你三叔那时候爱打扮,看着人舒坦,也会哄我开心,慢慢地,我就被他骗到手了。”
三婶有些害羞。
苏向阳越听兴趣越浓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他说化肥厂上班太辛苦,让我跟他回家,我不想回来,种一辈子地能有啥出息,我好不容易到的化肥厂。可你三叔跟我说,在你家不用下地,你爷爷是村支书,拿个锄头去地里晃悠一下,就有一天的工分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这个骗子,到你家,你爷倒没看见,就看见客厅里摆着一个老头的黑白照片。”
苏向阳忍住不笑。
“那你既然知道被三叔骗了,没想过离开?”
“谁让你三娘我心软呢,你三叔给我跪下,说以后再也不会骗我,加上你婆还有你妈人挺好,我就想着,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呢。”
苏向阳听着,突然觉得三娘也不容易,远离家乡,来到这破穷村庄,三娘人不坏,就是爱占便宜。
三娘与三叔的故事他以前从未听说过,估计是家里人给三叔留面子吧,觉得说出来丢人。
“三娘,那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嫁给三叔?”
苏向阳随口问出,他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很模糊,问这个就像是在了解女人的心思,可问出口后,他就后悔了,毕竟那可是他三叔啊,怎么能问三婶有没有后悔嫁给三叔呢。
三婶却大方地开口:“刚结婚那会倒还好,你三叔还下地干活,对我是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也就是这几年,懒得跟猪一样。”
三婶往地上啐了一口,用鞋底擦掉。
“更可气的是,前年跟我吵架,说以前在化肥厂,他早盯上我了,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是他花钱雇的。你说气不气人?”
苏向阳实在忍不住了,背过头出了口气算是笑了,再回头,虎儿跑到三娘怀里,嚷嚷着“妈吃糖”,三娘已经平复了心态,脸在虎儿脸上蹭着。
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是这个年代的标签。
三娘的无奈也都会被生活的磨难磨去。
还有被亲情的温暖融化。
三叔苏来才,七十年代初的高中生,生不逢时,与大学无缘。
三叔高二那一年,爷爷还是村里的大队队长,爷爷是个能人,为人处世敞亮,在村里说得上话,按照爷爷原本的安排,是要推荐三叔去当工农兵学员,给苏家长脸。
三叔还没毕业,爷爷就死了。
那一年苏向阳才六七岁,他只记得爷爷鼻孔有血躺在一块木板上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
奶奶说,爷爷是累死的。
爷爷死后,三叔工农兵学员的名额自然成了别人的了。
大伯与父亲去大队理论过,无用。
哪怕爷爷晚死半年,三叔高二毕业也不至于回村种地。
三叔种了几年地,越发颓废,他说他要出去闯一闯,奶奶不同意。
大伯与父亲商议一番,觉得这样下去人就废了,换个活法还有希望,两个人凑了两块钱与一些饭票给三叔。
三叔闯荡了两三年,杳无音讯。
直到带着三娘回来。
在外面经历过什么,他没跟人说过。
至少,他像个人样,不再颓废了。
至于如今变得这么懒,为什么?也没人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