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拿着衣服在奶奶身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我婆把这穿上,至少年轻二十岁。”
老太太捶了一下苏向阳。
“又拿你婆寻开心。”
老太太手指在衣服上捏了两下,张开手掌在衣服上轻轻抚摸着。
“这布料真好,软绵绵的,跟羊毛一样,比你六婆身上那件都要好。”
老太太抬眼问道:“这是给我买的?”
苏向阳点了点头。
“婆,你知道这种衣服什么人才能穿得起吗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皇上的老婆。”
“那比地主家的老婆还大,那婆喜欢。等婆死了,婆就穿这个。”
苏向阳拿起帽子扣在老太太头上。
老太太眼珠子往上翻了翻,盯着帽檐子。
她取下帽子,帽檐边上有一朵粉色的布花,老太太皱着眉,抠了抠布花,抠不下来。
“这粉色的花,戴出去不让人笑话死,跟个狐狸一样。”
苏向阳憋着笑,打趣道:“婆,你知道这帽子是什么人戴的吗?”
“皇上的老婆?”
老太太一副认真的样子。
苏向阳心里“哎吆”一下,老太太会抢答了。
“婆,这是当官的太太戴的,现在城里人都兴戴这个。”
“城里人戴的……那婆戴。等婆死了,也戴着。到时候让你爷也看看,婆,跟我娃享福了。”
老太太拿着帽子走到房间,嘴里嘟囔着:“城里人眼光也不咋样嘛……”
苏小雨刚到家就去房间换上了新裙子、新凉鞋。
追着全家人问了一遍“好不好看”。
母亲一边嫌弃苏向阳乱花钱,一边换着新衣服,穿上新衣后,对着裂了缝的小镜子瞅了半天,扯着衣角,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来。
父亲白了母亲一眼:“多大年龄了,还臭美。”
苏向阳拉着母亲:“妈,好看。今天就穿着它了,不用换了。”
“这新衣服留着出门穿,下地干活弄坏了可惜。”
母亲回到屋里,又换上了旧衣服。
母亲让父亲也试试新衣服,父亲没搭理她。
奶奶是最后一个穿着新衣服出来的,她把帽檐子压得很低,生怕别人看到她害羞的样子。
苏向阳听见堂屋里有动静,走近一看,父亲正拿着一个抹布,擦着自行车上的灰尘。
苏向阳想上前告诉他,不用擦了,等下他要骑着出去一趟,到时候还会脏。
母亲拉住苏向阳,“让你大擦吧。”
吃过下午饭后。
苏向阳推着二八大杠走出家门,他要去张家村找下王凤园,告诉她货进回来了。
他叫上胖子,也好认下王凤园家的门。
苏向阳载着胖子,十来分钟,就到了张家村。
村口有个小孩,苏向阳叫住他,“你知不知道王寡妇家在哪?”
“就在前面,转个弯就到了。”
看来王寡妇这名气还真挺响亮,随便问个小孩都知道。
苏向阳让小孩前面带路,来到了王寡妇家门口。
两扇破烂的木门开着,门楼上的瓦片有几块已经裂缝。
村里的房子年代久了都会这样,可在王凤园家门口看到,让苏向阳难免有些不落忍。
苏向阳拉着木门上的铁环敲了几下,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,正是王凤园。
王凤园有些意外,很快热情地说道:“向阳,你俩咋来了,快进来。”
“今天货进好了,我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苏向阳跟胖子径直走到堂屋。
王凤园看了一眼门口的自行车,有些不放心道,“车子放外面,别让小孩子给骑走了。”
苏向阳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见王凤园跑出去将车子推进门来。
苏向阳不知道王凤园是真的担心小孩子骑走,还是担心旁人看到家门口有辆自行车,说什么闲话。
应是前者,王凤园不是那种怕人说闲话的性格,倒是自己敏感了。
王凤园招呼两人坐下,就跑去厨房也不知道忙碌什么。
苏向阳四周扫了一眼,客厅的墙上有被水冲刷过的痕迹,应是下雨漏雨导致的,跟自己家一样,几十年的老房子,想修补都补不全了。
客厅中央的木桌上放着几个镶有黑白照片的相框,边上那个年轻的应该是王凤园老汉。
王凤园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绿皮香瓜,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渍,她将香瓜塞给两人。
“尝一尝我种的瓜,小孩子爱吃,我就在后院墙边种了几秧。”
苏向阳也不客气,咬了一口,脆脆的,很甜很香,里面的瓜籽金灿灿的,看来熟得很透了。
“姐,这瓜真甜。”
“是,姐不但卖衣服卖得好,种瓜也是个好手。”
胖子也不忘夸上一句。
“你别给姐戴高帽了,这还不是为了省两个钱,自己种点,不用花钱,小孩子也吃得上。”
苏向阳进来半天也没看见有小孩,也没听见有动静,问道:“姐,你家小孩呢?”
“一大早随他婆去他姑家了。我儿子昨天还问,啥时候能见到那个卖衣服的叔叔。”
“叔叔今天倒是来了,他不在。”
苏向阳有话没话地聊着,他突然觉得,在王凤园面前说起话来,有点不自在。
他可以拿张菜花逗乐瞎聊,可在王凤园面前却是一本正经,越正经反而语塞。
反倒是王凤园,从他们两人进门后,始终热情,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。
苏向阳怕再这样下去,自己出丑,索性直接开门见山,说起了正事。
“姐,货我进回来了,明天就可以去集市卖了,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空?”
“有啊,没空也得有空,你这个财神爷,姐可不敢让你跑了。”
王凤园听说明天又可以赚钱了,有些激动。
苏向阳想了一下,通过这两次对王凤园的观察,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帮手,既然要用人,就得舍得花钱。苏向阳看着王凤园,道:“姐,以后你们村这些人你多操点心,每天我给你三块钱。”
王凤园开心地睁大了眼睛,但很快冷静下来。
“向阳,你的意思姐懂,管这些人就是多说几句话的事情,姐不能多拿你的钱。姐靠自己本事,卖出去多少赚多少,还按之前的就行。”
“姐,你卖出去的该怎么算还是怎么算。这三块钱是额外给你的。这可不是随便说几句话的事情,人多了谁卖出去几件拿多少提成,胖子一个人也不一定理得清楚,需要你跟他两个人一起。”
“这都是小事情,姐跟着你能赚到点钱,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。再额外拿钱,你不是让姐亏心嘛。”
王凤园说话的声音很诚恳,如果换成别人,白给的干嘛不要,可她就是跟别人不一样。
苏向阳倒是更加钦佩王凤园。
“姐,就这么定了,这钱你必须拿。你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,这是你应得的,不光是你,胖子也有。”
“是的姐,你就听向阳的,你不拿,他反而不踏实了。再说了,他现在是老板,我们就听老板的。”
胖子一边劝说,一边也不忘拿苏向阳开一下玩笑。
王凤园见两人都这么说了,也没再推脱。
“我拿着就是了,反正钱多了不扎手。”
她笑着说,笑得很开心,差点笑出眼泪来。
苏向阳也安心下来。
每天给三块钱是他权衡之下做的决定,一天三块,一个月二十天就有六十块了。如今一个工人的工资每个月才四五十块钱。
他本想着给五块来着,就当是对这个孤儿寡母的怜悯了,思考之下,他觉得王凤园不需要别人可怜,她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。
苏向阳看着王凤园高兴的样子,嘱咐道:“姐,给你三块钱这件事,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,其他人一定不能说。”
胖子点了点头。
王凤园也点头道:“你放心,姐不是多嘴的人。”
苏向阳清楚,这世道,不患寡,患不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