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炮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,啐了一口,趾高气扬地离去。
挨了打,但气势不能丢。
刘二炮走出玉米地,弯下腰,“哎呦”地叫不停。
“狗日的,比老子还狠,这是往死里整啊……奶奶的,老子挨得打,应该多分一点。”
刘二炮母亲叶芳慧望着儿子离去,长叹了一口气,“造孽啊,怎么生下这么个祸害。”
丈夫年轻时失手打死了人,吃了枪子,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子,早些年太劳累,也伤了腰。
四个儿子除了老大老实孝顺以外,其他三个全是白眼狼,打骂也没用。现在一个个都大了,想打也追不上了。
腰本来就直不起来,这几个祸害做的那些事,更让自己抬不起头了。
村里人也不怎么爱与她家打交道。
叶芳慧扶着腰转过身,看着苏向阳额头上被指甲划破的伤口,关心道:“娃,回去了让你妈给伤口上抹点锅底灰,别留下疤了。”
叶芳慧又看了一眼地上割断的玉米,她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,望着苏来德笑道:“他叔,你别上火了,让大炮数一下,割了你多少颗玉米苗,等收玉米的时候我给你补上。”
刘大炮蹲下身就去数。
苏来德摆了摆手,“算了,就当是旱死了。”
“妈,十二根。”
刘大炮数完,对母亲说道。
“嗯,记下,别忘了,咱家欠你来德叔家十二个包谷。”
刘大炮抿着嘴点了点头。
刘大炮捡起锄头,搀扶着母亲,离开了。
他们觉得没脸继续待下去。
苏向阳看着母子二人离去,心里也烧得慌,村里很少有人跟他们家走动,甚至很少有人跟他们家说话,不是叶芳慧人不好,是都怕她几个儿子。
而且叶芳慧也很少出门,除了下地干活,两家地挨着,每次在地里,母亲与叶芳慧有说有笑的,苏向阳才知道,这个婶子也会笑。
每次下地干活的都是叶芳慧与大儿子刘大炮,其他几个儿子从不下地干活。
不对,为啥刘二炮今天出现在地里?
苏向阳正纳闷着,就听到父亲唏嘘的声音。
“狗日的,这是人干的事吗,你打我两下都行,祸害庄稼做啥?”
父亲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割断的玉米苗。
“大,不就几颗玉米嘛。”
父亲猛然转头,“你说啥……没有它你能长这么大?”
父亲的声音威严,苏向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。
父亲起身,望着自家玉米地,从南到北。
“这地,就像是人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你细心照顾它,它就能让你打下好粮食。”
苏向阳也随着父亲的眼光望去,一排排玉米笔直地从南到北,在阳光的照耀下,泛着光。
此情此景,应该张开双臂,拥抱自然。
只是,这玉米,蔫儿吧唧的,叶子都快卷起来了。
苏向阳回头看着父亲,父亲满眼是光。
苏向阳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大,这玉米都快旱死了。”
父亲“唉”了一声,眼里的光亮慢慢褪去。
“这就是咱庄稼人的命,有没有好收成,还要看天的脸色。再不下雨,这玉米估计得旱死一大半了,活下来的玉米棒子也会小很多。”
“那为啥不浇水,我记得以前大队不是打了个水井。”
“你记得……你天天就知道鬼混,哪里知道那么多,大队的井只有五六十米深,几个月没下雨了,哪有水。”
苏向阳有些恼火,心里嘀咕了一下:没水就没水嘛,犯得上把我也说一番嘛。
“对了,你刚刚说在县城,看人家打架开瓢,你在县城鬼混还跟人打架?”
父亲盯着苏向阳,质问道。
苏向阳被盯得头皮发麻,他在县城确实与人干过群架,但都是被人拉去凑人数撑场面的。
有时候能得到一包烟,有时候能得上几毛钱。
要是对面人少了,就走到人前,说上几句狠话,让雇主记得自己,下次还有赚钱的机会。
要是发现对面人多,那就躲在最后面,跑起来方便。
唯一吃亏的就一次,他们这边二十人,对面十个人,苏向阳走到人前对着一个小弟咋咋呼呼了几句,然后退到背后浑水摸鱼。
也是见鬼了,对面竟然有埋伏,不是十个人,是三十个人。
他与李建军一起跑的,本来他都跑脱了,谁承想李建军被一个胖子拉住,为了救李建军,自己挨了一棍子。
人嘛,有得有失,要不是这一棍子,李建军也不会帮自己借钱。
苏向阳正想着,见父亲还盯着他,急忙道:“大,你想啥呢,我鬼混最多是逃个课,打架那种事,我从来不干。这点我随你。”
父亲有些不信,还想继续问。
苏向阳赶快岔开话题,“大,你说大队的井没水,怎么不重新打个井呢。”
父亲果然被苏向阳带偏,提到庄稼,他有说不完的话。
他蹲下身子点了一根烟。
“去年的时候还有水,就是水小一些,那时候就有人提议说打一口新井,当时都问了打井队了,说是打个一百二十米左右,得个两千块。村里商量了半个月,说是平摊,有的拿不出钱,能拿出的有些也不愿拿。”
“大,如果让你拿,你愿不愿意?”
“我咋不愿意,借钱也得凑上,庄稼跟人一样,没水喝也得死……就是,真的要凑钱,我也没想好找谁借……活人不能让尿憋死。”
苏向阳忍不住偷笑了一下,父亲挺搞笑的,话都被他说完了。
在农村,像父亲这样愿意齐心的人有,但不多。
没钱的双手一摊,就是没钱,有钱的把鼻孔翘得老高,关我啥事。
总之,大家都一样,又不是我一家浇不上地。
父亲抽着烟,手也没停下,拔着玉米根上的草,被草带起来的土,他都要填回去,好像那土上还留着一点水分。
既然父亲爱这片土地,那他就帮父亲守护这片土地,这个井,自己想办法来打。
苏向阳刚要开口,就听见匆忙的脚步声。
苏向阳抬头望去,是胖子往这边跑来。
胖子跑到苏向阳跟前,扶着膝盖弯着腰,上气不接下气。
苏向阳拍了拍他的背,“你慢点喘,你这是咋了,跑这么快,你要是把我大的玉米踩坏了,我大不得剥了你的皮。”
父亲瞪了一眼苏向阳。
胖子缓过神后说:“人呢……我听说刘二炮找茬,就赶紧跑来了。”
他看见苏向阳脸上的抓痕,问:“这是那家伙挠的?”
“放心吧,就一个刘二炮,他比我惨多了,估计得好几天,他的脸都像个包子一样。”
“这我就放心了……也是,一个刘二炮干不过你,就是咋咋呼呼吓唬小孩还行。”
“哥……哥……”
苏小雨的声音从田头传来,带着哭腔。
苏向阳与胖子还有父亲,三人齐刷刷望去,苏小雨拼命地跑着,也顾不上玉米叶子在身上刷来刷去带来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