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不吃肉，母亲切了半个南瓜，加了点韭菜，这是他最爱吃的南瓜馅饺子。
母亲调好饺子馅，和奶奶坐在院池边上包了起来。
苏向阳见没自己啥事了，他走到门口的柿子树下，偷偷地点了一根烟。
羊圈里的两只羊呆呆地望着他，前脚不停地在地上刨来刨去，苏向阳懒得搭理它们，背过身去。
苏小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走了出来。
“哥，羊饿了你也不知道丢把草。”
苏小雨跑回后院，抱了一些青草丢到羊圈里，两只羊低着头，嚼了起来。
苏小雨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慢慢地靠近了苏向阳，苏向阳把烟塞到背后，不敢张嘴，生怕嘴里的烟跑出来被妹妹看到。
他忘了身后的烟没灭，还是有烟雾飞过了他的头顶。
苏小雨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“别藏了，抽吧，这次我不跟大说。”
苏向阳张开嘴，一股烟飞出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憋死我了。”他才不信妹妹不会告状。
“说吧，又想让我干什么？”
在他的记忆里，妹妹一般很少告状，但只要说不告状的时候，反而不一定是好事。
苏小雨沉默了一会，开口道：“哥，今年的第一颗柿子给你吃。”
苏向阳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一眼柿子树上的柿子，算是明白过来了。
“放心，哥不跟你抢，你先尝，如果是涩的我吃，甜的你吃。”
“那如果又涩又甜呢？”
“婆吃。”
苏小雨噗嗤一笑，轻轻捶了一下哥哥。
“你又耍婆里。”
苏向阳也没闪躲，深深地抽了一口烟，对着空中吹了出去。
苏小雨看着飞出的烟雾，直到散尽。
“哥，我不知道自己继续读书对不对？如果你愿意读书，我可以赚钱。我不怕吃苦，我也不是想读书，我就是舍不得离开你们，说不定……一段时间就能习惯了呢。”
苏向阳有些错愕。
“你说不想读书……可谁不想读书还能学习那么好，年年得奖状。”
“哥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苏小雨靠在柿子树上，“以前你每次考试拿回来奖状的时候，我见大和妈很高兴，我也想让他们高兴，我就努力学习。可我也不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，如果不用离开家，我也不在乎读书不读书。”
她说着叹了口气，“我有一个同学，说今年初三不上了，她大说女娃读书没用。”
苏向阳不由睁大了眼睛，他比小雨大四岁，他自认为自己比较聪明，能分辨善恶知晓人心，可小雨的话把他吓到了。
小雨一向都懂事，可这种懂事，真的是他想看到的吗？
苏向阳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气愤。
他猛抽了两口烟，将烟头丢在地上，重重踩了两下。
“苏小雨，你给我记住了，读书不单单是为了别人，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，如果读书让你不快乐，哥宁可你不读。”
苏向阳的声音严肃而低沉，苏小雨吓得站直了身子，静静地听着。
苏向阳也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些，他调整了一下，缓声道：“无论是女娃还是男娃，要么读书考上大学，天天有肉吃，家里人也能沾光。要么就是回家种地，或者去打工，一家人继续吃黑馒头。我问你，你希望大跟妈还有婆他们，吃黑馒头还是白馒头？”
“当然是白馒头，谁喜欢一辈子吃黑馒头。”
“那你就奔着这个目标读下去，总有一天你会发现，读书不只是为了吃到白馒头，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过得有意义，以后你会懂得。”
苏向阳絮絮叨叨说着。
以后你会懂的，这句话一年前父母也跟他说过，他那时候没懂，现在懂了。
妹妹现在不一定懂他说的话，但随着年龄增长会慢慢明白的。
有些人是在黑土地里弯下了腰才明白过来，可他不希望妹妹这样，就让她带着迷茫，在学习中慢慢明白。
小雨很聪明，会懂得。
苏小雨待在原地，她第一次看到哥哥如此认真严肃，与平时那个爱跟自己拌嘴的哥哥完全不沾边。
她反复地想着哥哥说的话，读书，黑馒头白馒头，人生的意义，这些话老师好像也说过，印象最深的还是为中华而崛起读书，听的时候挺热血的，回到家就抛脑后了。
苏向阳也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，小雨一下未必接受得了。
他抬手在小雨额头轻轻弹了一下，“瓜女子，不用想那么多，既然你不知道爱不爱读书，那就先好好读着，你考上大学了，屋里也能吃上白馒头了，以后上大学，也在长安城，每周都可以回家，也不怕离开家了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那我以后好好读书，考上大学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，哥读不了，大的希望都在你这了。你可得争口气，到时候是咱村第一个女大学生，大跟妈走到人前也倍有面。”
不能用自己过了几十年的生活经验与妹妹讲道理，在妹妹心里，父母的期待就是最好的道理。
看着苏小雨默默地点头，苏向阳彻底放下心来。
如今妹妹留下来读书的事情算是彻底解决了。接下来就是让这一家生活过得好一些。
苏向阳没想过有多么大富大贵，只要身边人不再饿肚子，过得幸福，不再为钱而发愁就行。
他的想法看似简单，可在这个年代……
苏向阳正闷头想着，被苏小雨踢了一下，“哥，你刚刚是不是弹我脑门了？咋觉得烫烫的。”
苏向阳有些懵，这瓜女子聪明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傻，他正要抬手还回去，突然想起，买给刘荞的《简爱》还没送呢。
不能亲自去送。
这年代，男生送给女生书，会让人误以为是暗送秋波。
对刘荞的态度不能转变得太快了，到时候两个人见面反而尴尬。
那送书这件事，只能让苏小雨去了。
苏向阳还没开口，瞥见奶奶正站在门口，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，身子向前倾着，竖着耳朵偷听。
也不知道奶奶啥时候站在那的。
苏向阳嘿嘿一笑，奶奶却装作没看见没听见，双手一合，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这蚊子，我的血你也舍得吃。”
苏向阳也不拆穿，顺着问道：“婆，你说这蚊子会不会偷听人说话？”
奶奶用手抹去手掌的“蚊子”，手里的蒲扇又动了起来。
“说人话就不怕蚊子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