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来德还想说什么,直到被烟烫到手指,他也没有开口。
他看了一眼女儿,见女儿如此高兴的数着钱,苏来德眼里也有了光亮。
他随手拿起一张十块钱,漫不经心的对着院池看了一眼,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。
“这钱……真是今天卖衣服换的?”
苏向阳还没开口,母亲便夺回父亲手里的钱,“你别乱动,都被你搞乱了。我娃说是就是,我信我娃。”
“我也信我哥。”
苏小雨提了提下巴。
苏来德没理母女俩,转头望着苏向阳。
“前些年……好多人投机倒把,都被抓进了牛棚,现在……也不知道以后……”
“大,现在国家支持个人买卖,好多地方粮票布票都取消了,我也问过我同学了,他大是当官的,不用担心。”
苏向阳又撒了谎,但他说的是实情,政策确实允许了,但问过同学当官的父亲,这个说法更让父亲踏实。
在父亲眼里,比自己身份高的人,说的话应该都是对的。
苏来德勾了勾鞋子,起身前又望了一眼桌上的钱。
内心恍惚了一下,没钱的时候难,有钱了也犯愁。
“欠人家的钱,早点还上,别让人追着屁股要。”
苏向阳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来德起身时,眼神扫过那条烟,又恢复了威严的语气,“别买那么好的烟,那不是庄稼人该抽的。”
他起身离开,没人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温柔。
苏向阳撇了撇嘴,老头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。
奶奶不动声色地回了房间,眼睛瞄了一眼外面,见没人注意,轻轻的扣上房门。
苏向阳趴在窗台往里看去,老太太正在翻箱倒柜,苏向阳气得吹了吹鼻子。
十块钱都不到,至于嘛。
以前他不是没翻到过,那时候他纠结了半天,拿了一毛,还没有出房间,实在有些不忍心,又放了回去。
母亲与苏小雨费了好一会儿,钱终于整理清楚,母亲按了按腰部,看着摆的整整齐齐的纸币,每一沓都用橡皮筋套着。
“数钱也累人,比下地还累,主要是费脑子。”
苏小雨把数好的钱,从大到小排列得整整齐齐,看了一遍,没有歪后,开心地说道:“我不怕累,以后这种事都交给我。”
“傻女子,钻钱眼里了……对了,总共多少来,一千八百多少来着?”
母亲说着又要弯腰去点,苏小雨急忙说道:“妈你这记性,一千九百一十五块二。”
母亲掰着手指头算了下,“九减去五还剩四,剩四百……四百多少来着?”
“四百一十五块二。”
苏向阳没说话,静静看着。
母亲像个孩子一样,一会记错数字,一会扳着手指算数,这样的画面让他觉得很想笑。
加上上次进货后剩下的一百二十一块五,总共两千零三十六块七毛钱。
苏向阳内心舒了口气。从借了高利贷之后,心里就一直绷着,而且还得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样子。
明天再出摊,大部分钱就真的属于自己了。
苏向阳第一次觉得活着可以有明天,而且满怀期待。
苏向阳靠近桌子,拿起边上的两毛钱,在苏小雨面前晃了晃。
“叫声哥……哥赏你了。”
“哥……”
苏小雨伸出手,碰到钱的那一刻,她没急着抽走,看了看母亲。
“你哥给你,你就拿着。”
母亲发话后,苏小雨抽走两毛钱,看了又看,刚要塞进口袋。
奶奶走了出来,“小雨,婆给我娃存着。”
苏小雨犹豫了一下,“婆,我自己存。”
苏向阳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这傻丫头聪明了。
小雨就没有过零花钱,不像自己帮母亲买东西时,都会偷偷扣下几分钱。
但母亲偏心,小雨有时候买东西回来,母亲会把几分钱塞给小雨,让她留着买零嘴吃。
小雨从不乱花钱,都是攒着,除了自己买学习用具用了部分后,也能攒个几毛钱吧,但都进了奶奶的口袋。
母亲从房间拿出一个布袋子,将钱全部塞了进去,然后扎紧布袋。
“这钱妈先给你收着,这两天抽空把借人家的钱赶快还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母亲拿着钱进了房间,就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,不用想,钱肯定被母亲塞到木衣箱子的最底下。
母亲抹着额头走出来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,她才慢慢缓过来。
桌子边上的猪肉上,苍蝇飞来飞去。
母亲摆了摆手,赶跑苍蝇。
“买东西也不跟家里说一声,谁家像你这样,一次买这些肉。”
母亲的声音有些埋怨,她提起肉,眼里有些犯愁。
“天这么热,也放不住。你这给我出难题呢。”
“有啥难的,今天包饺子吃,就当是过年了。”
苏向阳说得很轻松,可在母亲眼里,过年也舍不得吃肉。
在农村,没人吃肉,就是有钱的人家,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割一点,包个饺子吃而已。
平时村里有红白喜事,倒是能吃上几块肉。
苏向阳也不知道这个传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后来他去了外地,跟别人说老家人从不吃肉,他们都不信。
他们觉得在农村家家都有养殖,怎么可能没肉吃。
苏向阳前世记忆中,到了2020年以后,回到老家依旧这样,大家日子好了,过节的时候会割点肉包饺子吃。
平时吧,很少有人吃,也不会做。
也许是贫穷落下的习惯吧。
苏向阳忍不住笑了一下,他本想着给家里炒个肉菜吧,毕竟自己前世一个人生活,厨艺还算凑合,可奶奶突然的一句话,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“把那肥肉切下来,熬点猪油出来,一个月的油都省下了。”
算了,炒肉还得费油,到时又要被讲败家了,还要跟他们解释自己为啥会炒菜。
苏向阳没再去管,由着奶奶跟母亲两人看着办吧。
苏小雨去后院割了一把韭菜,蹲在院池边摘了起来。
母亲忙着和面,眼睛时不时从肉上飘过,看着去了肥肉的肉块,像是狗啃的,忍不住轻笑了一下。
奶奶在灶台前炼起了猪油,苏向阳在灶台前看着火。
奶奶手上的动作有点慌乱,苏向阳问她到底会不会。
她斜眼一瞪。
“你婆年轻的时候在地主家给人做饭,啥都会做。”
说完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好久没熬过了,可不能让这小子看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