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拿了一个凳子放到母亲跟前，“妈，你先坐，钱的事，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母亲把凳子往父亲旁边踢了踢，坐下后，将手按在父亲腿上，“妈相信我娃，你赶快说。”
苏向阳看了一眼父亲。
“我弄了点衣服，跟胖子两个人在集市卖了一天，赚了些钱。想着家里好多年没吃过肉了，就买了两斤肉，那条烟，是给我大买的。”
“我就说嘛，我娃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情。”母亲的脸上慢慢有了容光，对着父亲说道，却被父亲瞪了一眼，母亲才觉得不对。
“卖衣服，你弄衣服哪来的钱？”
“找同学借的。”
苏向阳心里发虚，但脸上没慌。
“借了多少？”
“一千五……”
“多少？”母亲吓得站了起来，张着嘴巴。
父亲身子抖了一下，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。
只有奶奶跟苏小雨静静听着。
奶奶低声问了一句：“一千五是多少？”
苏小雨眨着眼睛想了想，“没见过，不知道。”
父亲盯了苏向阳几秒，质问道：“这年头，谁家会有那么多钱借给你，你当我是你妈，那么好骗。”
苏向阳被父亲的话逗得想笑，什么叫做我妈好骗？
他故作认真道：“不是找一个同学，找好几个同学借的，我那些同学都是城里娃，家里有钱。”
父亲迟疑了一下，他无法肯定儿子说的是真是假，他倒希望儿子是骗他的，一千五，家里一百块钱都没有过，靠那几亩地，五六年不吃不喝才能还上。
父亲低着头，拿出一根烟塞到嘴里，火柴划了两三下，直到断了也没划着。
母亲也回过神来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她看着苏向阳，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向阳走到父亲跟前，划拉着火柴，给父亲点着了烟。
“大，妈，不用担心。钱已经赚回来了。比一千五还多。”
父亲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，生气道：“你拿我当你妈呢？”
母亲却是顾不上去骂父亲，急忙问道：“钱在哪？”
苏向阳从胳膊下拿出蛇皮袋子，手伸到蛇皮袋子里提出一个袋子，放在桌面上，他将袋子口打开，里面全是纸币。
“这么多钱。”
苏小雨声音发颤，两只手捂住了嘴。
父亲举着烟的手停在空中，另一只手慢慢靠近袋子，捏了捏里面的纸币，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钱。
母亲盯着袋子，愣在原地，反应过来后，匆忙跑到门口，关上了大门。
奶奶却是最淡定的，看着袋子里的钱，蒲扇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动了起来，好像那是一堆纸。
母亲跑回来时，父亲偷偷对母亲使了个眼色，母亲又匆匆打开大门，走了出去。
父亲没说话，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，苏向阳清楚，父亲很少连着抽烟，那样太费钱，如今只有一个可能，那就是父亲还不相信自己。
苏小雨在旁边整理着钱，一块的放在一起，两块的放在一起……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，很认真。
奶奶呢，用手搓着裤子，那里有一块脏东西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了。
过了十几分钟，门从外面被推开，母亲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，一副笑呵呵的样子，一边关门，一边说道：“问了，胖子说的跟向阳说的一样。”
母亲回过头看到苏向阳一脸委屈的样子，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，她走到苏向阳跟前，摸了摸他的耳朵。
“妈相信我娃，就是你大这人死脑筋。妈去问胖子，就是要告诉你大，我娃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奶奶抬头轻哼了一声，“自己没脑子还找补。”
母亲想顶回去，最后还是忍了下来。儿子受了委屈，不能让儿子再心烦了。
苏向阳努力挤了个微笑，母亲放下心来。
苏小雨喊了一句，“妈，你快过来跟我一起数，太多了，我数不过来。”
“哎。”
母亲几步走到桌前，看着钱，有些激动，她从来没见过这些钱，她又担心，够不够一千五，得赶快数出来。
苏向阳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了过来。
没人信他，那是他自找的。
好在这一家人对他的爱，从未减少。
做二流子难，不做二流子了更难。
幸好前面跟胖子交代过，如果家里人问到借钱的时候，只能说找同学借的，胖子当时问他，说多少钱合适，苏向阳大概算了下今天卖的钱，随口说了个一千五。
他本来重点强调的是高利贷，毕竟这玩意在农村是可能家破人亡的。只是没想到，他跟胖子提了一嘴的事情，最后反而救了自己。
苏向阳耸了耸肩，提起一个凳子，坐到了父亲旁边。
“大，卖衣服这个事呢，我一个同学他家做了好几年了，一件衣服能赚三块钱呢，我今天就卖出去了两三百件。”
父亲错愕地看着苏向阳，“一天赚好几百？”
“是的，我今天在集市上找了好几个人帮我卖，这样卖的就多了。”
父亲还是一脸懵，这跟捡钱有什么区别？如果不是眼前这些钱，再加上胖子的证明，他觉得儿子拿他当猴耍呢。
苏向阳见父亲没说话，继续道：“大，很多人可能觉得考大学是唯一出路，可我觉得，我有比考大学更好的出路。以前我混账，现在，我就想努力赚钱，让小雨好好读书，她也可以考上大学。”
苏小雨听到哥哥的话，手停了一下，她咬了咬嘴唇。
母亲注意到女儿的动作，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。
苏小雨把头靠在母亲怀里，她在母亲的衣服上擦了擦眼睛，继续低头数钱。
父亲抬头看了一眼院池上方，张开嘴，嘴里的烟飞了出去。
许久，他才开口：“个人有个人的命，你想好了就行，别以后后悔了，怨别人。”
苏来德今天问过刘荞，儿子确实跟人打架了，他原本想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去学校问下老师，儿子还能不能考大学，毕竟那是铁饭碗。
如今看来，没那个必要了，儿子一向做事都有主意，既然他不想念了，就算把他绑去学校，也没用。
这就是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