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瞥了一眼苏向阳。
他划拉着火柴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两口后，缓缓开口：“跑哪里去疯了，大半天不见人，玉米地里的草又长出来了，也不知道去下地锄草。”
苏向阳看着父亲嘴前亮起的火星，心里发痒，前世他最离不开的便是香烟了，一天三四包，今天一直心里藏着妹妹的事，路上也就抽过几根。
这会，看着父亲抽烟，他有些按捺不住自己，手已经塞在兜里，摸到了纸盒，理智告诉他，不能拿出来。
他只能把眼光放到门前的土路上，眼不见心不想。
至于父亲刚说的话，他也没听清。
父亲见他没言语，弹了弹烟灰，继续道：“算了，我也不指望你能帮上家里什么忙，你只要好好复习，再使劲一下，来年考上大学，就算不为这个家，也为了你自己。”
苏向阳这一次听清了，他没有反驳父亲，轻声问道：“大，你为啥非要我考大学？”
父亲顿了一下，微微抬头，看了一眼天空。
“你爷在的时候，希望家里读书读出个人才，我跟你大伯没生在好时代，你三叔小本来有希望，最后也给耽误了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死也是死在土地里了，你不一样，考上大学那就是铁饭碗，白馒头还有肉。土地里是刨不出金疙瘩的，我没啥本事帮你，想换个活法，你就只有考大学一条路。”
父亲盯着苏向阳，最后一个字，父亲说得很重，苏向阳松散的身子不由得绷紧。
父亲侧过脸去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就是难为小雨娃了，等你以后吃上公家饭了，记得拉扯你妹一把。我跟你妈还有你婆，你就不用管了，我把家里的四五亩地种好了，三个人饿不着。”
父亲说完，望着路边，那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，直到手被烟头烫到，他抖了下手，将烟头丢在地上。
父亲的话像石头一样，落在苏向阳心里，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这段话可以让他洗心改面，不再是个二流子，他可以做到。可为了自己，牺牲妹妹，又何尝不是另外一颗石头压在自己心里。
他不忍心反驳父亲，也不忍心牺牲妹妹的前途。
苏向阳思索了一番，慢慢开口道：“大，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。”
父亲忙转头，睁大了眼睛，他没说话，却像是猜到了什么。
苏向阳硬着头皮继续说道：“我高三刚开学的时候，跟同学打了一架，但不是我主动的，是他主动打的我，我是被迫还手的。”
苏向阳一边说，一边注视着父亲的目光，见父亲没有要骂自己的意思，继续道：
“可后来学校处罚了我，给我记了一个大过，因为对方他大是当官的，对方一点事情没有。从那以后，我就不想读书了，因为就算我考上了大学，也不一定能收到录取通知书，因为我的档案里已经有了污点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打架就不能上大学了？”
父亲声音急促，整个上身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最爱我的语文老师说的，以前他特喜欢我，知道我不能上大学了，对我也没那么好了。”
苏向阳说完，身子往后靠了靠，他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，他怕父亲眼里的光没了，而且是他亲手抹掉的。
他说了实话，也说了假话。
打架确实打了，也记了大过，他当年鬼混也确实是因为这次打架。他那么刻苦学习，成为了学校里的尖子生，他以为学校老师也以他为荣，会保护他。
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。
他是农民的儿子，对方是当官的儿子，阶级不同，低的那一方就是错的，这就是真理。
凭什么？他没有答案，他觉得学习并没啥用，还不如拳头来得厉害，但他再怎么鬼混，也没欺负过弱小。
至于学校记下的大过，并不会影响考大学，之所以这么说，只是为了暂时稳住父亲。
父亲不懂那么多，但在父亲经历的年代，打架搞不好是要坐牢的，而且打的还是当官的儿子，所以父亲大概率会相信，这个污点考不了大学。
还有一点，父亲未必相信自己打架的事情，毕竟自己这一年是个二流子，谁会相信二流子说的话。
那父亲想要证实，肯定会去问刘荞。再说了，无论问谁，自己确实打架了，不怕问。
苏向阳推导一番，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后，安下心来，看着父亲，不知啥时候父亲手里又点了一根烟，握着香烟的手搭在腿上一动不动，烟上挂着半根烟灰，显然是忘了抽。
苏来德愣在原地，他怎么也想不明白，老天要这么对自己。他穷了一辈子，抬不起头，他没怪过谁，他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，没有多大要求，只希望家人不饿肚子就行了。
七八年前，听人说可以考大学了，儿子女儿读书也都争气，在村里经常被人夸，他走到人前也觉得脸上有光，他觉得自己熬到了希望。
可……
这就是命吧。
“大……大……”
苏向阳叫了两声，父亲才动了下身子。
父亲起身，烟灰落到他的光脚处，他才想起自己手里还点着一根烟，他随手将烟甩飞，落在三米之外。
他盯着苏向阳的眼睛，盯了三秒，苏向阳屏住呼吸，生怕露出半点马脚，最后父亲带着质疑的眼神，走回了房内。
苏向阳喘了一口大气。
他看着父亲丢掉的烟头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么糟蹋东西，哪一次不是抽到烟都快烫手了才丢掉，如果剩下一半有事，也会掐掉留着下次抽。
苏向阳突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，捡起来吧唧吧唧两口，过个烟瘾也好。
他走向前，蹲下身子，手快碰到烟头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他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。
怎么又开始二流子了，还像以前，没烟抽捡烟头呢。
刚刚伤了父亲，怎么还有脸想着抽烟。
他又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。
声音很脆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