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西县城，不是很大。
一路上汽车都没看到一辆，偶尔倒是能看到几辆自行车穿过。
一眼望去，大多数人的穿着非黑即灰，脚下的布鞋沾满了灰尘，走起路来，眼睛都落在三五米内的地面上。
少数人，白色衬衫扎进军绿涤卡裤里，脚踩黑色人造革尖头皮鞋或六五式解放胶鞋，昂首挺胸。
苏向阳忍不住嘀咕了起来：“人与人的差别，一眼区分。”
他拍了一下胖子的后背，“站直了，别像个小老头一样，驼着个背。”
胖子嘿嘿一笑。
“我比你少念三年书，早是庄稼人了，腰挺得太直，我怕踩坏了庄稼。”
苏向阳侧脸望了一眼胖子，这家伙啥时候研究哲学了，竟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。
他按着胖子的肩膀。
“我跟你没啥区别，都是泥腿子。只不过多浪费了三年钱，还不如你呢。但我相信，泥腿子只要肯吃苦，日子也不一定差。”
胖子点头。
“对了，你前面怎么突然张口借三千块钱，吓死我了。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，有句话是欲得其中而求其上。”
胖子停下脚步：“你就别拽文了，直接说。”
“如果你想找人借一百块钱，当你拿不准他会不会借给你那么多的时候，你张口借二百，他一下子接受不了，你再说一百，他就很容易接受了，你也达到自己的目的了。”
胖子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还真是人精。以后可别跟我玩心眼啊。”
胖子拍了苏向阳肩膀一下。
“刚刚数钱的时候，我的手都有点抖，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些钱啊。”
“你放心，以后还会让你数更多的钱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快步跟上苏向阳。
两人来到车站，买了两张三块钱的车票。
等了大概十几分钟，两人便坐上了去长安城的大巴车。
大中午去省城的人不算太多，还有空座闲着，有个大爷把装着鸡的袋子放在了空座上，被售票员吼了一声，不好意思地将袋子塞到座位底下，里面的鸡动来动去的。
车上一片嘈杂。
过了半小时后，许是路平整了，车子颠簸得没那么厉害了，车上的鸡鸭也安静了下来，车厢内陆陆续续响起了呼噜声。
身旁的胖子也睡着了。
苏向阳用放在车窗上的胳膊托着脸，看着窗外，看不尽的玉米苗，在黄土地里顽强地生长着，再没其他的。
他的双眼皮也开始打架，大中午的人很容易瞌睡。
他轻轻拍了自己几个巴掌。
他不敢睡。
他怕醒来，又回去了。
车子开进长安长途汽车站，他摇醒了胖子。
下车后，便看到汽车站旁边“长安站”三个红色大字，旁边还挂着一个半米高的时钟，上面显示三点四十五。
那是挨着汽车站的火车站。
前世他刚来到长安城，租不起房子，每天晚上会偷偷溜进里面睡一晚上，运气不好，遇见治安联防员被赶出来，就只能在大街上溜达一晚上了。
“长安，我再次来了，带着两千巨款。”
“还有哥们我，也来了。”
胖子是第一次来长安，他跑出车站，四下望去。
公交车穿梭在路中央，自行车也比县城多得多，还有摩托车“嗡嗡”地飞过。
穿打补丁衣服的人少了，衣服的颜色也多了。
胖子看得眼花缭乱。
胖子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真白。”
苏向阳没明白啥意思，正要问他，却发现这小子脸咋红了，他顺着胖子的目光看过去，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姑娘，露出白色的小腿，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。
苏向阳用胳膊顶了下胖子。
“你说是腿白呢？还是袜子？又或者是脸？”
“都白……”
胖子脱口而出，说完才发觉有些失态，低下头有些害羞。
“小样，还害羞了。”
苏向阳也没继续拿胖子逗乐，他前世刚进城比胖子强不到哪去。
只是现在，他对美女似乎免疫了。
除了刘荞。
苏向阳带着胖子上了4路公交车，六站五分钱的票价，在钟楼站下的车。
两人又步行了两三百米，便来到了骡马市。
马路中间顶部的牌面上写着“骡马市服装城”六个大字，街道两旁一排排商铺，商铺前塞满了自行车，还有少量摩托车。
“就是这了。”
“你没来过长安城，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。”
苏向阳一怔，胖子这个问题问得好，该如何回答呢？
他灵机一动，谎言开口：“谁说我没来过，逃课的时候跟同学来过一次。”
胖子一声“哦”，苏向阳松了口气。
看来以后得注意点，天天撒谎也累。
苏向阳带着胖子故意在周边绕了一圈，从所有的商铺门口经过一遍。
最后才走进他最清楚的，也是最大的一间商铺。
店铺柜台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，见来的是两个小伙子，身上穿着破烂衣服，眼睛里的亮光也暗了下来，出于职业习惯，还是笑脸迎了上去。
“小伙子，随便看，我们店的衣服都是整个市场最好最便宜的。”
苏向阳也不啰嗦，开门见山。
“老板，我不买衣服，我来批发。”
“批发……”老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，目光在苏向阳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怎么也看不出对方像来批发的。
老板一下泄了气，坐回柜台前，头也不抬。
“我们这批发可是一百件起步。”
苏向阳心里“哼”了一声，也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。
“如果只是一百件，我都懒得来长安城了。”
老板眼睛亮了一下，还是有些不愿相信，试探道：“小伙子想要批发多少呢？”
“那得看老板的诚意了。”
“小伙子你想要进什么衣服呢？”
“短袖，材质我要俗称维纶的合成棉花。”
苏向阳之所以要这种材质，因为在集市上卖，顾客大多是庄稼人，这种衣服布料厚实耐磨，耐水洗，唯一的缺点是有点不透气，但对于穷人来说，穿得久才是最大的好处。
而且他说的话稍微专业一点，就是告诉老板，他懂行，没那么容易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