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阳放开母亲。
奶奶提着空盆走了进来，阴阳怪气的说道：“还哭，丢不丢人。”
苏向阳也不生气。
“婆，你是嫉妒我跟我妈比跟你亲吧。”
老太太被拆穿，有些尴尬，嘴上却不服：“我有小雨亲就够了，你这个白眼狼我不稀罕。”
老太太匆匆离开。
苏向阳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
老太太疼了他一辈子，她比任何人都活得通透，前世活到了九十八。
但他经常摸不透老太太。
就好比父亲刚刚揍他，他不清楚老太太是真的拉架，还是做个样子。
父亲从窗台拿起一根抽了一半的烟，划拉了一下火柴，点着，抽了起来。
烟雾盖住了他那沧桑的脸，那紧锁的眉头没有要撑开的意思。
苏向阳看着父亲，又把目光移开。
土墙上还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，一条又一条，从房顶一直淌到墙根，地还是土地，母亲每天早上都会扫一遍，干干净净。
堂屋中间掉了漆的黑色方桌上，摆着爷爷的画像，苏向阳靠近看了一眼，画像里的爷爷一副苦瓜脸，估计是死前也没过上想要的生活。
这不能怪爷爷。
关中这地方，世世代代都围着土地，能不能吃饱，得看老天的脸色。
前世常听人打趣，关中地区锄头一刨便是古董。
这纯属放屁，要真是哪样，这地方也不至于往后几十年，还是穷得叮当响。
苏向阳走到后院，跳到土墙的缺口坐了下来。梦里好几次听父亲说，得空了，得把这面墙补一补。
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色的辣椒，辣椒看着还没干透，应该挂上去不久。
苏向阳盯着辣椒好一会。
得挣钱。
父亲是个本分偏固执的人，跟他讲道理让妹妹留下读书，在这个时代不一定说得通，那么，钱就是最好的道理。
考大学不就是为了好日子，好日子不就是钱嘛。
妹妹是八月才去的南方，在这之前得让父亲看到，自己不考大学，也可以赚钱。
他想起前世妹妹去了南方后，苏向阳一气之下离家出走，去了长安城做零工。
他记得骡马市周边都是服装批发市场，他跟一个小老板聊过，一件短袖拿到偏远的镇上去卖，利润一倍多。
想赚快钱，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先赚到一笔钱再说。
可本钱从哪来呢？
家里肯定不相信自己，就算相信也没钱，他偷过几次钱，母亲房间的凉席底下是家里的所有存款，拢共没超过五十块。
弄得他每次偷钱都是一两毛的偷，就这，好几次还被怀疑了，在他惯用的“打死也不承认”的战术下，母亲半信半疑下也不追究了。
看来得冒点险了。
苏向阳趁着父亲不在堂屋的空档，悄悄溜出了家里。
他来到发小苏晨的家里。
他没进去，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胖子，没一会，苏晨便出来了。
苏晨小时候很胖，所以大家都叫他胖子，可人家现在并不胖。
苏向阳想起这个发小的前世，心中升起一股怒气。
胖子父亲去世早，怕母亲累着，他一直忙活着家里的土地，后来娶了个隔壁村的女孩，一儿一女也算幸福。
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，想着出去干点苦力好让家人日子过得好点，结果，媳妇给他穿了个破鞋。
想到这，苏向阳忍不住，盯着苏晨的头顶看了一会。
苏晨用手拂过头顶，有些不解：“咋了，我头上有宝不成？”
苏向阳回过神来，掩住情绪。
“没事，跟我去趟县城。”
“去县城？等我下，我跟我妈说一声。”
胖子转身回屋，很快便出来了。
苏向阳很高兴，这就是发小，有需要不问缘由。
苏向阳所在的村子叫多雨村，隶属洛西县田原镇。
想去洛西县城，得走十里路到达田原镇上，再花八毛钱坐车到洛西县城。
两人离开村子。
坑坑洼洼的土路上，没有什么人。土路两旁的地里全是玉米苗，因为太阳的暴晒，叶子卷了起来，一眼望去，显得有些稀疏。
胖子初中毕业后就守着土地了，看着玉米的长势，有些头疼。
他将目光拉回土路上，眼不见心不烦。
苏向阳明白他的心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以后会好的。”
“唉……但愿吧。对了，你还没说去县城干嘛？”
“借钱……你是遇到啥事了？你要是不急的话，等过段时间，我把家里麦子卖了，估计能剩下个大几十先拿去用。”
“你敢借给我？我在村里可是不良少年。”
“有啥不敢的，我们谁不了解谁啊。”
胖子的话让苏向阳心里暖暖的，这年头父子之间都不一定能借到钱，更何况外人呢。
“我想弄点短袖拿过来卖，至少得个一两千。”
“什么……一两千，你疯了，整个村里都不一定谁家有这么多钱。”
胖子停下来，睁大眼睛看着苏向阳。
“所以才去县城借钱，你放心，我有办法。”
胖子还是不敢相信，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走到车站，才想起路费的事情，苏向阳翻开裤兜，拿出四毛钱来，胖子比他多一点，拿出六毛钱。
胖子自嘲道：“你说我们两个连路费都凑不够的人，跑去借一千块钱，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。”
苏向阳也是一脸无奈。
“看来我们得拿出红军长征的精神来，步行直抵洛西县城。”
两人离开车站，沿着柏油路向着洛西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这条路苏向阳每周一来回，他与刘荞走了三年。
再次踏上，满脑子里都是回忆。那些曾经很随意的东西，都变得无比幸福。
高考结束后的那一天，也是在这条路上。
那一天刘荞很怪，声音很小的问他：“我们一起走了三年，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一起走？”
苏向阳想也没想，回答道：“我可不走了，太费鞋子了。”
“你个傻子。”
刘荞生气地跑开，后来好几天都不怎么搭理他。
那时候他也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看来……
苏向阳忍不住动了下嘴角。
苏向阳正想着，后面传来“突突”的响声。
苏向阳回头，一辆拉着砖的农机三轮车正向他们驶来。
“胖子，快。”
胖子立刻明白过来。
三轮车从两人身前开过。
两人快步上前，双手抓紧三轮车后门顶部，双脚顶在三轮车下面的横杠上。
三轮车向着洛西县城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