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个懒猪,起床了。”
妹妹苏小雨“哐当哐当”地敲着房门。
苏向阳猛地睁开眼。
屋顶的木梁,纸糊的窗户。围着炕头贴了一圈的报纸上,中间还有伟人的画像。
又是这个梦。
1985年7月。关中老家里。
这个梦做过很多次了,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。
只是好几次没看见刘荞了。
苏向阳叹了口气。
他穿好衣服,踩着布鞋,走到门前拉开门。
妹妹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,站在门口,有些不耐烦。
“你个死丫头,催魂呢?”
苏向阳抬起手,轻轻地敲了敲妹妹的头。
“要不是妈让我喊你,我才懒得管你,饿死你算了。”
苏小雨“哼”地侧过脸,两根麻花辫在空中飞起,拍打在苏向阳脸上。
“瓜女子,梦里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你这麻花辫太丑了,未来会被人笑话的。”
“你才丑呢,这可是婆今天给我编的!大(父亲)跟妈都说好看。”
母亲连玉秀,端着两盘菜从灶房出来。
“多大人了,起个床还得人叫?”
苏向阳恍惚了一下,还是这间老灶房。
两盘菜,一盘萝卜干,一盘青椒炒土豆丝。
奶奶扇着蒲扇,从屋里走出来,挨着桌子靠墙的一面,坐了下来。
“搁在大锅饭那会,你这么晚起,饭都没得吃。”
“婆(奶奶),要是搁在未来,我这可是标准的上班族生活。狗累了也得补觉嘛。”
“上班族……啥玩意?”
奶奶睁大眼睛,有些不解,见苏向阳搭腔,用蒲扇拍了拍他。
“竟说些我不懂的,你婆我虽说没念过啥书,但……我还是懂得。”
父亲苏来德从后院走了进来。
他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,扫了一眼苏向阳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发出咯吱的响声。
苏向阳立马闭嘴。
这个家,能让父亲憋火的人,只有自己。
即使在梦里,他也条件反射地发怵。
苏小雨端来一个笸篮,里面放了七个馒头,一家五口人,除了饭量大的父亲与苏向阳各吃两个,其他人各吃一个。
馒头很黑,但好在是面粉做的。
苏小雨把馒头递到每个人手里,
所有人都开始动筷子。
苏向阳瞄了一眼父亲,见他没有要训斥自己的意思。
他才放心地夹了几根土豆丝。
父亲瞥了一眼苏小雨,半晌才开口。
“小雨,我打听了,南方玩具厂招工呢。”
说完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吃的也好,还有肉吃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。
母亲筷子没拿稳,菜掉在了裤腿上,回过神,她捡起菜,塞进了嘴里。
她想说话,却不知道该如何说。
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笑道:“大,我去,家里的黑馒头我早吃够了。”
奶奶将筷子摔在桌子上,对着苏来德凶道:
“不去,我娃才十五,哪也不去。”
苏向阳斜了一眼父亲,壮着胆子道:“我不复读了,让妹妹继续读书。”
父亲睁大眼睛,声音严厉地说道:
“你这一年要不是鬼混,早考上大学了,还用得着你妹去打工。现在就给我好好复习。”
苏向阳还想顶嘴,被妹妹拦住。
“哥,你别惹大生气了,你就听大的。我已经读了初二了,好多女娃小学都没读完呢,我知足了。让你供我读书,村里人不笑话死才怪,哪有男娃不上学,女娃上的。”
苏小雨说完,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,她不想让家里人看到她有任何异样。
母亲听着,无力地低下了头。
“这是什么狗屁道理,你是我妹,我供你读书天经地义,我看谁敢说闲话,看我不撕烂他的嘴。”
父亲“啪”的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这个家,我说了算。你不复读,这辈子就只能窝在土地里,这个家难道还要吃一辈子黑馒头不成。你要真有良心,考上大学,将来混出个人样来,拉你妹一把。”
“我不复读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了,我不复读。”
苏向阳语气坚定。
他高三鬼混了一年,高考失利,那是他自找的。凭什么用妹妹的人生换自己的未来。
他不忍心。
奶奶与母亲看向苏向阳,都没明白他今天怎么反应如此大。
母亲急忙劝阻。
“这事不急,让两个娃都好好考虑一下。”
苏向阳倒觉得这没啥好考虑的,以前他是这么做的,如今在梦里,他依旧还会这么做。
大不了挨几下鞋垫子,让父亲出出气。
这梦也该醒了,赶早去趟菜市场,菜新鲜不说,还便宜。
只可惜,这次还没看见刘荞。
苏向阳拿定主意。
“妈,不用考虑了,我已经决定了,我不去复读,说什么也没用。”
父亲见他语气如此坚定,顿时火冒三丈,脱下了布鞋。
苏向阳也不怕,站起来,弯下腰,双手扶在墙上。
挑衅地说道:“来吧,打完了我还要去买菜,听说这两天有台风,我得多备点。”
一家人谁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更没人懂台风是啥。
父亲脸色憋得通红,也没心情知道,冲破奶奶与母亲的阻拦,对着苏向阳的屁股就抽了起来。
母亲急得声音发哑:“娃呀,你快跟你大认个错。”
奶奶想拉开父亲,却拉不动,直接骂道:“这是不是亲生的?你往死里打呢。”
奶奶无奈,拿着蒲扇拍打着父亲。
苏小雨也哀求着:“大,我去打工,你别打我哥了。”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苏向阳数着,他的印象中最长一次是第八下自己醒的,那一天他是跳着醒来的,白天一天都莫名觉得屁股发烫。
“九、十、十一……”
我靠,今天升级了?
咋还不醒?
“大,你是不是没吃饱,咋没力气呢?”
苏向阳叫嚣着,父亲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,双手换着打。
这他娘的也太真实了吧,屁股像火球一样。
胳膊都撑麻了。
直到父亲满头大汗,实在打不动了,停了下来。
苏向阳翻过身,摸了摸屁股,既烫又疼。
咋回事?还没醒?
难道……这不是梦?
苏向阳冲到大门外。
阳光穿过门口的柿子树,打在他的脸上。
热,而且刺眼。
羊圈里有两只羊,街道是不平的土路。
知了的叫声,羊粪的臭味。
远处五个白底红字“少生一个好”,在太阳光的照耀下,格外刺眼。
他还是有些恍惚,几十年里,无数次梦回,早已无法分辨梦与现实。
但梦里他从未走出过家门。
苏向阳跑到土路中间,仰头对着天空。
一只麻雀飞过,丢下一坨粪便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用手抹了抹,本想用舌头去舔一下,最终凑到鼻子前。
臭的,不是梦。
我……我回来了。
苏向阳愣在原地。
那红色标语还是他帮忙刷上去的,因为漆不够了,“好”字最后那个“横”的后半部分像狗啃的一样。
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……
刘荞还活着。
前世,他对不起家人,对不起刘荞。
他欠她太多了。
县城高中三年,从村里到县城三四十里路,
他买不起车票,每周来回走路。
她陪着他。
刘荞怕他没面子,笑着说,我也买不起票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她并不是买不起。
只是他从没想过,刘荞爱着他。
直到她离开的前一晚,他才懂得,他也爱她。
“叮铃”一声。
自行车铃声将苏向阳从回忆中拉回。
一个二八大杠从他面前骑过。
“向阳哥,大热天站太阳下,不怕热坏了?”
“怕……”
苏向阳反应过来,那声音他永远忘不了。
是她。
“……”
他想喊她,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。
看着她的背影骑出四五米,他急了。
“刘……荞。”
他终于喊出口,声音很大。
自行车戛然停住。
刘荞单脚撑地,扭过半个身子,望着他,一脸莫名其妙。
苏向阳看着她。
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她的脸庞,她轻轻地笑了一下,眼睛不自觉地眨了一下。
没错,她还活着。
半晌过后,苏向阳才开口:“没事……就是,想看下你。”
刘荞怔了一下,她的印象中苏向阳从未跟自己说过这么肉麻的话,向阳哥脑子一定是被晒坏了。
她的脸开始发烫。
她别过脸去,嘴角扬起弧线。
“向阳哥,你别逗我了。我还要去接我妈呢。”
刘荞骑着自行车远去。
苏向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他觉得眼睛发酸,但他忍住了。
直到她的背影消失。
“看到你真好……”
苏向阳低声呢喃。
“哥,你傻了,站在路中间,看啥呢?”
妹妹苏小雨走到他身旁,随着哥哥的视线看去,什么也没有。
苏向阳抬起双手,捏着妹妹的脸蛋。
“苏向阳……疼……疼。”
苏小雨拍打着他的双手,见他还不松手,有些生气。
“你再不放手,我就告诉大跟妈,说你又欺负我。”
苏向阳放开手,将妹妹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苏小雨有些诧异,哥哥今天怎么了,怎么怪怪的,有点神经兮兮的样子。
苏小雨被勒得喘不过气来,双手垂在两边不知所措。
“哥……热……热。”
苏向阳放开妹妹,怔怔地看着她。
前世因为他,妹妹辍学去了南方打工。
后来回到村里,潦草地嫁人,丈夫酗酒赌博,日子也过得艰辛。
是他害了妹妹。
苏小雨被哥哥看得有些头皮发麻,哥哥每次这么认真的时候,只有一个原因,做了什么坏事,让自己替他打掩护。
苏小雨挣脱,迅速退后几步。
“你又犯啥错了?”
“瓜女子,哥在你心里这么差劲的嘛。”
“哼,你以为呢?”
苏小雨跑回柿子树前,数着上面长出的青涩柿子。
“哥,今年第一颗柿子,给你吃。”
苏向阳望着柿子树,这是前年他与妹妹一起种下的。
今年刚结果,拢共就十来颗果实。
“咋了,以前你不是一直说,第一颗必须是你的,今天咋突然对我这么好了。”
“因为……我要去南方打工,那地方远,几年才能回来一趟。”
苏小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我能吃肉了,柿子就留给你了。”
“你告诉哥,你真想去南方打工吗?”
苏小雨沉默了一下,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,放在手心里。
“当然了,我可喜欢吃肉了。就是……好几年才能看到你们。”
苏小雨背过头,她不想哥哥看到她眼眶泛红。
“但你可得答应我,不许再鬼混了,不能让大跟妈跟着操心,还有,婆年纪大了,隔几天记得给她掏一次耳朵,要不她又听不到了,还有……先这些吧。”
苏小雨声音越来越小,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,落在她的凉鞋上,这是表姐退下来给她的,是她的第一双凉鞋,她很喜欢。
“好了,你快回去吧,别在这打扰我数柿子了。”
苏小雨用手抹掉脸上的泪痕,转身露出笑脸。
苏向阳走到妹妹跟前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瓜女子。”
“你才瓜。”
苏向阳比妹妹高一头,俯视着妹妹。
心里说不出的痛。
妹妹太懂事,又会读书,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。
可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里,家家日子本就拮据,供一个娃上学已经很困难了。
男娃读书,女娃辍学赚钱,似乎已成传统。
大家公认的理,女娃迟早嫁人,花再多的钱,都是给别人家花的。
“凭什么?女娃咋就不能读书了,去他娘狗屁的理。”
他的妹妹,他得护着。
这时,奶奶端了一个盆子,放在门口,里面烧着麦秆。
“阳儿,快来,在上面跨两下,去去邪气。”
苏向阳有些哭笑不得,他今天只不过说了几句奶奶听不懂的话,咋就有邪气了。
算了,就当是老太太求个安心吧。
苏向阳按照老太太的吩咐,在火盆上来回跨了三次。
苏向阳刚踏进屋里,母亲迎面走了过来,母亲捏了捏他的耳朵,声音柔软:“娃,还疼不疼。”
苏向阳顿在原地。
前世,刘荞因他而死,母亲深受打击,加上对他的担忧,母亲郁郁寡欢,五十来岁就去了。
苏向阳想说“妈,不疼”,可他张不开嘴。
他一把将母亲抱住,眼泪终于抑制不住,打落在母亲的肩膀上。
母亲有些不自在,这是儿子长大后第一次抱自己。
她抬起手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多大了,还流泪。你大也是,下手那么重。妈等下说他……娃,别怪你大,他也是为你好。”
苏向阳不说话。
他又有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