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证件是什么。”
“工作证。”叶蓁说，“市里一个单位的，宋姨没记全。两个人很客气，进门只站着，茶都没喝。”
“问完就走了？”
“问完就走了。”叶蓁说，“走的时候留了一个号码，讲宋姨要是想起来，随时打。”
许磊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一九九零年，虎丘机械厂。刘敬堂今天上午还提过这一年。一楼西边那间空屋，那台九零年拆下来的旧配电柜。这些东西凑在一起，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。
“宋姨怎么讲。”
“她讲她不记得了。”叶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，搓了搓，“她讲那时候她在验收科，单子是老陆管的，她只看地和线槽。”
“她真不记得？”
叶蓁摇头。“她记得。那两个人走了以后，她把电视柜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半天，反面有字。我没敢看。”
许磊把这件事放下了。他现在手上有二十二天，有五万一千七百个预约，有一份没付的八十万推广费，有一个在广州的盛典，有一个被供出来但还咬着不松口的何培中。宋兰那边的事，再急也急不过小年。
“叶姐。你回去跟宋姨讲一句。那个号码，别打。”
叶蓁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她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的配电箱上摸了一把，把箱门扣紧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阿K的电话打了三通才通。
他把手机举在耳边，靠在窗台上，另一只手按着眉毛上那道断口。屋里的人都没讲话。
“……对，是我，阿K。”
“……嗯，从星耀出来了。”
“……没有，不打H1Z1了。”
那头讲了一长串。阿K听着，脸色变了两回。
挂了电话，他转过身。“许总，有戏，也没戏。试玩区今年确实缺东西。原本有四家赞助商，上个礼拜跑了一家，空出六个位子。执行那边正愁。”
“那就是有戏。”
“但是规矩不能破。”阿K说，“试玩区的位子只能给签了合作的平台或者厂商。我们这种，连个正式发行商都没有，塞不进去。”
王浩在旁边泄了气。“那不还是没戏。”
“他给我指了条路。”阿K说，“他讲，今年盛典专门开了一个新的展区，叫新秀展台，一共十二个位子，不收钱，给国内没上线过的新项目。评审在一月五号。”
屋里的人都精神了。
“不收钱？”齐恒问。
“不收钱。”阿K说，“但是门槛在别处。报名要三样东西：一份可运行的完整版本，一份不少于二十家媒体的报道汇总，还有一个是平台的推荐函。推荐函要虎牙内部的部门负责人签。我那个哥们是执行，签不了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程宛把手里的鼠标放下。“版本我们有。”
“媒体报道我们也有。”王浩说，“那个三百G的视频，上礼拜转了两万多，有十几家号跟了，再凑凑二十家不难。”
“卡在推荐函。”何斌说。
许磊一直没出声。他走到长桌前头，把昨天江海潮留下的那两盒糕团的盒子拿起来，底下压着一张名片。黑底烫银，三行字。
阮成峰。深圳，蓝鲸网络，投资并购部。
许磊把名片捏在手里。“阿K，你那个哥们讲的十二个位子，现在报了几个。”
“他讲报了二十多家，要刷掉一半。”
“评审看什么。”
“看版本，看数据，看背后有没有人。”阿K说，“他讲实话了，这十二个位子里，有一半最后会落到有大厂背景的小团队手里。纯野生的，进不去。”
许磊笑了。他把那张名片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“王浩，拿电话。”
“打给谁？”
“深圳。”
阮成峰接电话的时候，人在深圳南山的办公室里。
昨天晚上从苏州回来，他一夜没睡好。那份两个亿的文件还在他公文包里，董事长一路上没讲一句话。到了机场候机的时候，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那个姓许的，家里是做什么的。
阮成峰答不上来。他后来查了。许建军，五十二岁，昆山边上一个做自行车胎的小厂，今年上半年还差点关门。
阮成峰把这个结果报上去的时候，江海潮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讲了一句话。
他讲:那就更麻烦了。
阮成峰当时不懂。
手机响了，苏州的号码。
“阮经理，我许磊。”
阮成峰立刻坐直了。“许总，您讲。”
“我想问您借一样东西。虎牙年度盛典的新秀展台，要一封平台推荐函。”许磊讲得很直，“蓝鲸在虎牙那边应该有人。”
阮成峰在椅子上顿了顿。蓝鲸网络每年在虎牙的投放不下三千万，去年还联合办过一次赛事。一封新秀展台的推荐函，他一个电话就能办成。
可问题不在这儿。
“许总。”他斟酌着讲，“这个忙我能帮。但是您昨天把我们董事长的两个亿推回去了。”
“推回去的是条款，不是人。”
“话是这么讲。”阮成峰笑了一声，“我要是今天帮您办成了，回头别人问我，蓝鲸跟星火是什么关系，我讲不清楚。”
“那就讲清楚。”许磊说。
“怎么讲。”
“您回去跟江总报一句话。”许磊说，“就讲我请他帮个忙，不要股份，不要钱，只要一封函。作为交换，小年那天开服，蓝鲸网络的logo可以放在我们登录界面的右下角，放三十天。”
阮成峰一下站了起来。他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十一年，谈过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。一个刚起步的团队，把登录界面的位置主动送出去，这种事他见过不少。可这话从一个昨天刚把两个亿推回去的人嘴里讲出来，味道完全不一样。
“许总，我把话讲透。”阮成峰压低声音，“三十天的登录位，要是您那边真的做到十万在线，这个位置值钱。要是没做到，这个位置一文不值。您这是拿一个还没发生的东西跟我们换。您就这么有把握。”
“我没把握。”许磊说，“所以我才只要一封函，不要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阮成峰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车流。他忽然想明白了昨天晚上董事长那句话的意思。
一个自行车胎厂老板的儿子，二十一岁，没背景，没资历，昨天晚上把六亿六的估值推了回去。这种人身上没有可以拿捏的地方。给钱他不要，给资源他只要最小的那一份，而且要拿东西来换。
这才是麻烦的地方。
“我去报。”阮成峰说，“半个钟头以后给您回话。”
二十三分钟以后，电话回来了。
“许总，董事长同意了。”阮成峰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函今天下午就能出，虎牙那边我直接找他们的内容中心总监。董事长还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您讲。”
“他讲，登录界面右下角那个位置，蓝鲸不要。”阮成峰顿了顿，“他讲留着，等您用得上的那天再谈。”
许磊把电话挂了。屋里二十几个人全看着他。
“函今天下午到。”
齐恒“哇”了一声，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王浩抱着可乐箱在原地转了一圈。程宛把袖口放下来，又捋上去，手有点抖。
温棠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许磊，一颗薄荷糖在嘴里咬碎。“许磊。评审一月五号。一月十六号你要去BJ作报告，一月二十号开服。中间这十一天，广州、BJ、苏州，三个地方。你分得开身吗。”
许磊拿起桌上那张名片，夹在两根手指间，弹了一下。“分不开。所以广州不是我去。”
屋里的人都抬起头。
许磊转过身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那个人正低着头，给一把枪的枪托加最后一层旧漆。听见屋里没了声音，他抬起脸，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。
“我？”丁一鸣说。
“不是你。”
许磊把手指往旁边移了半寸。
丁一鸣旁边那台机器前，程宛正把袖口往上捋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