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黎把手机放到长桌上。
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,日期在十二月二十四号夜里,金额三千,收款人一栏是一串数字。
“惠州那边把老鬼的流水调出来了。三千块分两笔,一笔一千五。付款的卡号我查了,开户行在苏州工业园区那家支行,办卡人叫章淑芬。”
“谁啊。”齐恒问。
“何培中的爱人。”姜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“在市二院药剂科,干了二十二年。”
王浩捧着一块糕团,举到嘴边又放下。“这……这不就完了吗?何培中直接就进去了吧?”
姜黎摇头。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。“三千块,这个数太小了。何培中要是咬死了讲自己不知情,讲是他爱人借钱给朋友,最后能落到他头上的,顶多是个帮助。而且那张卡是章淑芬的,不是他的。他只要不承认,这条线就断在他爱人那儿。”
“那孙启航供他有什么用。”
“孙启航的供词有用,但只有一半的用。”姜黎说,“他讲何培中让他干的,可他拿不出何培中亲口讲过的东西。两个人见面都在饭桌上,没有第三个人在场。惠州那边的意思是,先把孙启航这条办实,何培中这边转到苏州来。”
许磊一直没讲话。他把那盒糕团往程宛那边推了推,自己捏了一块,掰开。“姜律师。何培中的爱人,在市二院干了二十二年。药剂科。”
“对。”
许磊没往下讲。
姜黎看了他一眼,忽然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,眉头皱起来。“许总,这个方向我不建议碰。人家爱人是清白的,最多是被丈夫拿了卡。我们要是往她单位捅,第一没证据,第二……”
“我没想捅她。”许磊把糕团放下,“我是在想何培中为什么要用她的卡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一个人做见不得光的事,用别人的卡,原因只有两个。”许磊说,“要么是他自己的卡不方便动,要么是他自己的卡,已经有人在盯着了。”
姜黎的手指停住了。“你是讲……”
“周德海主任讲过一句话。”许磊说,“公示挂他副主任,没人问过他,这件事他前后两趟跟纪委老陈讲过。”
姜黎倒吸了一口气。她做了六年律师,这个行当里最怕的就是自己蒙在鼓里往前冲,冲到一半发现前头早就有人在挖坑。
“两趟。十一月一趟,十二月一趟。如果纪委那边真的立了,那何培中的账户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能动的……”
“十二月二十四号之前。”许磊把手机推回去。“姜律师,惠州那边的材料,你明天一早整理一份出来,不要交给学校,直接寄给学校纪委,收件人写陈主任本人。”
“不去校长办公室?”
“校长上个礼拜一已经表过态了。”许磊说,“课题一撤了,实验室停了,横向经费放一放。他能做的都做完了。现在这个东西,给校长是麻烦,给纪委是弹药。”
姜黎点了点头,把手机收起来。“许总,我还有一件事。今天下午有人打电话到我的所里,问星火的商标进度。自称是代理机构的,要核对申请人信息。我们所里的人多问了一句,对方就挂了。”
“号码?”
“上海的。”
许磊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费鸿回了上海。卢恺被赶回上海收拾东西。“查得出来吗。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姜黎说,“但这五个类别我全递交了,谁来问都一样。真正要防的不是商标,是他们想知道我们的申请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如果有人想抢在我们前头注册一个近似商标,他只要知道我们哪天递的,就能算出我们的初审公告日。”姜黎顿了顿,“等到公告期,他提异议。异议一提,流程能拖九个月。”
许磊把手里那半块糕团吃完了。“九个月。小年开服,商标下不来,游戏照样能上。”
“能上。但是有风险。”姜黎讲得很直,“你们的名字一旦火了,对方拿着异议去找应用商店,商店那边为了省事,可能先把你们下架。”
这话讲完,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程宛把袖口捋到胳膊肘,手指扣在桌沿上。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备一个。”许磊说。
姜黎抬起头。“什么?”
“再注册一套名字,不用的那种。”许磊说,“图形、文字、拼音,每一样都做两版。真有人来卡,我们换个壳照样开服,名字换了,人还是这些人,游戏还是这个游戏。玩家认的是大吉大利今晚吃鸡这八个字,不是我们注册本上那几个字。”
姜黎愣了一会儿,笑了。“许总,你这个思路,跟我们所里一个做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讲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我今天算是蒙对了。”
姜黎走的时候,把大衣穿上,扣子一颗颗系好,“还有二十二天。许总,你要是以前就这么办事,我真不信你才二十一。”
她下楼了。
屋里的人散回各自的位子,何斌带着人重新捋那二十台机器的走线,把电源和网线分开走。齐恒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拆扎带。
温棠站起来,走到许磊桌边。“我有件事要讲。小年那天,虎牙有年度盛典。全平台的流量那天都压在盛典上。”
许磊抬起头。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今天中午知道的。”温棠把耳机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又松开,“有人拿这个跟我讲,我们那天开服,就是往海里扔颗石子。”
“谁讲的。”
“蒋宇。虎牙的,八十来万粉丝。”
林强这时候刚上楼,听见这个名字,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墩。“磊哥,那个人今天中午在饭店里当着我的面讲的!他讲我们那天有一万人在线,他把脖子上那条链子吃了!”
屋里几个人转过头来。许磊却没接这个。
他问了另一件事。
“盛典是哪天开始。”
温棠愣了一下。“腊月二十二到腊月二十四,三天。”
“主会场在哪儿。”
“广州。”
许磊在椅子上往后一靠。“那正好。那三天,全平台看直播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。我们在苏州开服,他们在广州开盛典,谁也碍不着谁。只要有一件事能让盛典上的人往我们这边看一眼,我们就赚了。”
温棠皱起眉。“哪有那么容易。盛典那三天,前一百的主播全在广州现场,直播间都是挂录播的。”
“全在?”许磊问。
“全在。”温棠说,“去年我认识的几个都去了,不去就掉权重。”
许磊笑了。他伸手把桌上那张阮成峰留下的名片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转。“阿K。你在星耀的时候,虎牙那边有熟人吗。”
阿K想了想。“有一个,原来在H1Z1圈子里带我打排位的,现在在虎牙做赛事运营。他今年三十一,去年结婚,在广州买了房,房贷压得很紧。”
“他今年会去盛典现场吗。”
“肯定去,他是执行。”
许磊把名片放回桌上。“明天你给他打个电话。不谈合作,就问一句话。问他们盛典那三天,现场有没有安排给观众玩的试玩机。”
阿K愣住了。
温棠也愣住了。
她想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睁大了。“许磊,你不会是想……把我们的游戏塞到人家盛典的现场去。”
“我没讲。”许磊说。
王浩在旁边听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。“磊哥,人家那是虎牙的场子啊!我们又不是虎牙的合作方,凭什么把我们的东西摆进去?”
“凭我们能让他们的执行多拿一笔钱。”许磊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头的天彻底黑了,永安路上路灯昏黄,一辆三轮车叮叮当当驶过去。
“盛典的试玩区,每一年都是最难填的。”许磊说,“赞助商的游戏就那几款,摆三天,观众玩两把就走了。执行最怕的是什么?是三天下来照片拍出来,试玩区空着一半。”
他转过身。“我们不要曝光位,不要logo,不要主舞台。我们只要三台机器,摆在最角落,连名字都可以不打。”
“那我们图什么。”温棠问。
“图那三天里,有人会在广州的现场,当着全平台的摄像头,喊出一句大吉大利今晚吃鸡。”
温棠的手指在耳机上停住了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想过跟蒋宇那样的人争一口气。他惦记的是另外一件事:怎么让六十万个不知道星火是谁的人,在同一天听见同一句话。
“许磊。那三台机器,谁去摆。”
许磊看着她,没答。
楼梯上又有脚步声。叶蓁推门进来,羽绒服上落着一层细雪。她站在门口,手还插在兜里,眉心那道褶比下午更深。
“许磊。宋姨让我来的。今天傍晚,有人去了宋姨家楼下。”叶蓁说,“不是周景明。”
“来了两个人,拿了证件上楼,问宋姨一件事。问她一九九零年虎丘机械厂清仓的时候,陆师傅经手的那批设备,单子上的第三项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