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整,永安路三楼。
二十台新机器全部上架,何斌把登录和匹配拆成了两组,前面加了两层。屋里的风扇声比昨天响了一倍,地上蹚着十几根网线。
“开。”
齐恒把压力脚本推上去。
一万,两万,两万五。
“延迟三十二。”
三万。
“三十四。”
四万。
王浩盯着屏幕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四万了……还在涨……四万五……”
五万。
屏幕上那条线平着走,没有拐。
“五万整。”何斌把眼镜推上去,声音干巴巴的,“延迟三十八。匹配队列最长十一个人。”
屋里爆出一阵喊。
齐恒从椅子上跳起来,撞翻了半桶泡面。程宛把袖口捋到胳膊肘,站在屏幕前头看了很久,眼睛有点红。丁一鸣扶了扶眼镜,低头继续给他那把枪加旧漆。
温棠站在门边,抱着手臂看。
她今天不是来看热闹的。上午那个叫蒋宇的人讲的话,有一半是废话,有一半是真的。热度会掉,人留不住。她这三十多万粉丝是怎么涨上来的,她自己最清楚,不是运气。
她看着那条平着走的线,心里在算另一笔账。
小年那天,她能叫来的十二个直播间,加上星耀七个,加起来三百多万粉丝。按经验,同时能推进来的,大概两成。六十多万人往一个门里挤。
五万够吗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,没讲。
许磊在跑第二轮的时候出门了。带了王浩。
下午三点二十,城南农商行营业部。
表哥钱伟站在门口,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见了许磊先笑,笑得有点勉强。“小磊,你爸讲的那个事……”
“哪个事。”
“扩产。”钱伟把他往里让,“厂里现在月产三万条,那边一口气要十万条。你爸昨天跟我讲,想再上两条线,要六百万。”
许磊在接待区坐下。“利率多少。”
“基准下浮百分之十。”钱伟压低声音,“这个是我给争取的。但是小磊,抵押物那边……厂房已经押了一次了,评估就到那儿。差两百万的口子。”
“差两百万,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押什么。”
钱伟笑了笑,许磊看着他。
这个表哥下个月订婚,平安夜那天挨了他爹一巴掌。今天这身西装是新的,领带打得太紧,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钱伟哥。”许磊说,“我爸怎么讲的。”
“你爸讲,贷款可以,押你的公司不行。”钱伟的脸有点挂不住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讲,如果星火这边能出个担保函……”
“出不了。”许磊说,“我公司下个月账上要花一百四十万加机器,八十万付推广,剩下的钱要养二十几个人到开服。担保函一签,我这边就是两笔债并一笔。”
钱伟的笑僵住了。许磊接着讲。“但是两百万这个口子,我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昆山那家整车厂,定金打了一百一十四万,对吧。”许磊说,“你去问他们,能不能把后面九个月的量一次性签成年度合同,再把定金比例从三成提到五成。他们抢货抢疯了,愿意多付。你拿这份合同去做应收账款质押,两百万的口子就补上了,一分钱抵押物都不用多加。”
钱伟愣在那儿。他在信贷科干了六年,应收账款质押这个东西他当然懂。可他从来没往这上面想,因为他潜意识里认定姑父那个小厂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合同。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你自己算。”许磊站起来,“十万条是三百八十万,后面九个月按月产五万条算,四十五万条,一年一千七百万的合同。这份东西摆在你们行长面前,两百万算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还有一句。这个单子接下来会有人来抢。抢的人开的价会比昆山那家高,我爸大概会动心。你去跟他讲一句:别动。先把这份年度合同签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明年三月以后,全国都缺这个东西。”许磊说,“到时候谁手里有产能,谁说了算。现在贪那几块钱的差价,三月份要哭的。”
钱伟送他到台阶下面,站了很久没回去。他心里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。这话要是别人讲的,他听完就算了。可这个表弟平安夜那天在阳台上打了一通电话,二十六分钟,把一桩八百万的买卖给废了,事后证明那家美国公司真的破产了。
他掏出手机,给一个在昆山的同学发了条消息,问那边整车厂最近的采购情况。
晚上六点五十。
三楼的长桌清出来了。程宛带着人把桌面擦了三遍,丁一鸣从楼下买了一包纸杯。王浩去烧水。
六点五十八分,楼下有车声。
这回只有一台车,一台很旧的黑色皇冠,车牌是苏E。开车的是阮成峰。
江海潮从后座下来的时候,没让人扶。
六十一岁,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。穿一件深灰的夹克,拉链拉到顶,脚上一双软底皮鞋。头发白了一大半,剪得很短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,五层楼歇了两回。
进门,他第一眼看的不是人。他看那二十台新机器。“今天到的?”
“今天早上八点。”许磊说。
江海潮走过去,在机柜前头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走线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排插。“这个走法不行。电源线和网线绑在一起了,绑了七八根。跑起来你们要串扰。”
何斌一下站起来。“江总讲得对。”
“我年轻时候在东莞管过三年厂房。”江海潮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那会儿一条线烧了,两百个人停工。”
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长桌上。袋子里是两盒苏州本地的糕团。
“路过观前街买的。不知道你们这边有几个人。”
许磊拉开椅子。“江总,坐。”
江海潮坐下,环顾一圈,在阿K脸上停了一下,又在温棠脸上停了一下。“我先讲我的来意。昨天我在飞机上看了那段视频。三百G打过来,你们的服务器没倒,主播的直播间八万人没散。今天上午阮成峰把你们的资料给我了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点了点。“断线重连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
“我做了十八年游戏。”江海潮说,“页游、端游、手游,都做过。这个行当里,玩家掉线就是掉线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你们把它改了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许磊。“许总,我今天来只讲一件事。蓝鲸网络想投你们。”
阮成峰把公文包打开,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两个亿。”江海潮说,“占三成。”
齐恒手里的纸杯掉了,开水泼在桌角上。
两个亿三成。
估值六亿六千七百万。
距离姑苏创投那三百万,整整七天。距离下午周景明那四千万两成,整整一天。
程宛的手停在半空里。王浩站在门边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
温棠慢慢坐直了。
许磊把那份文件拿起来,翻了两页,放下。“江总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三成是财务投资,还是要董事会席位。”
江海潮笑了。
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老花镜盒,打开,把镜子架上,又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字。“两个董事席位。还有一条,研发并入我们深圳的中台。”
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许磊把纸杯里的水喝完。“江总,前半句我能谈。后半句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并进中台,断线重连就不是我们的了。”许磊把文件推回去半尺,“明年这个时候,市面上会有二十家做同样玩法的公司。到那天,全中国只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抄不走的,就是我们这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,从第一行开始做出来的那套东西。”
江海潮把老花镜摘下来,握在手里。
他看了许磊很久。然后把那份两个亿的文件拿起来,对折,塞回公文包里。“阮成峰。订明天早上回深圳的机票。”
阮成峰的喉咙动了动。“那……这边?”
江海潮站起来,把夹克拉链又往上拉了拉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转过身。
“许总,我六十一岁了。这辈子见过的年轻人里,敢把两个亿推回去的,你是第三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前两个,一个现在在美国,一个在牢里。”
他推开门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“小年那天我看着。”江海潮说,“同时在线过十万,我再来一趟。那时候我不谈中台,也不要董事席位。”
他下楼了,脚步声一层一层轻下去。
屋里死一样静。
过了很久,王浩才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磊……磊哥,两个亿……”
许磊没答。把桌上那两盒糕团拆开,推到长桌中间。“吃。吃完干活。”
就在这时候,门口的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很急,一步跨两级。
姜黎冲进来,大衣都没脱,手里举着手机。
“许总,惠州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她喘了一口气。“孙启航把何培中供出来了。三千块的转账记录是从一个账户走的,那个账户不是孙启航的。”
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。
“是何培中老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