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磊把椅子往后推开。
“什么车。”
“黑色奥迪,苏E的牌照。”叶蓁说,“司机坐在里头,发动机一直没熄。”
许磊抄起椅背上的外套。“老何,圈缩那套参数今天跑完。程姐,枪械先出六把,明天上色。阿K,下午那场压力测试照常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程宛把袖口往上捋了两道。
“见个人。”
永安路到宋兰家,打车十九块。下午三点四十,天阴得厉害,云压在葑门那一片老房顶上,像要下雪又下不来。
车拐进小区的时候,许磊先看见那台黑奥迪。
车横在花坛前头,一半轮子压着冬青。花坛边上站着四五个老太太,手里拎着菜,一边说一边往车里瞄。
“停两个钟头咯。”穿枣红罩衫的那个说,“我买菜出去它就在这儿,回来还在这儿。”
“汽油不要钱啊?”
“五楼宋家的客人。人家宋家现在不得了哦,前阵子来的都是开车的。”
许磊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谁也没看。
叶蓁在楼道口抬手拍了两下。声控灯亮了三盏,四楼那盏还是黑的。她顺手在配电箱上摸了摸,把那只松了的箱门扣回去。
“上个礼拜我就讲了要换。”她眉心那道新褶又深了些,“物业推到今天。”
五楼。门开着一条缝,屋里有炒白果的香味。
宋兰站在窗户跟前,呢子外套搭在椅背上,里头一件藏青的毛衣。她弯着食指在窗台上敲了两记,听那声响。
“小许来了。”
“宋姨。”
“他等了两个钟头。”宋兰这才转过身,“老陆讲过,要紧的事情只在九点四十办。现在都下午三点多了。他挑的钟点不对。”
许磊笑了。“那就让他上来吧。等够了,话就好讲了。”
叶蓁下楼。
门口站住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。手里提一只牛皮包,四个角都磨白了。
身后跟着个中年人,夹着公文包,袖口起毛,进门先低头换鞋。
周景明没急着看屋里的人。
他一进门,目光落在电视柜上。
那儿摆着一张相框,照片里的男人穿工装,蹲在一堆钢筋前头,手背上全是灰。
周景明把牛皮包换到左手,朝着那张照片,很轻地叫了一声。
“陆师傅。”
屋里静了。宋兰的手指停在窗台上。
“一九九三年,娄葑东边第一个工地。”周景明说,“打地基打了四十天,雨季,泥浆抽了三回。我那时候在工地上扛水泥,一袋一毛二。陆师傅讲我扛得不对,肩膀要往后错半寸,不然三年就废。”
“坐吧。”宋兰指了指八仙桌,“阿蓁,倒茶。”
周景明坐下来,把牛皮包放在膝盖上,抬眼看许磊。“姑苏创投三百万进你公司,投委会上汪承德没投上。何培中跟我讲过你,讲得不算客气。”
许磊给自己倒了半杯茶。“何总讲我什么了?”
“讲你运气好。”
“那他还挺懂我。”
周景明拍了拍膝盖上的包,中年人立刻把公文包打开,三份材料摊到八仙桌上。
“章立,我公司的财务总监。”周景明说,“东西我全带来了。宋姨,我把话讲在明处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你手里六万三千二百股茅台,三百三十一块九的成本,今天收在三百三十六块四。我按今天的价,溢价两成折给你,两千五百四十多万。我拿景明实业百分之八的股份来换。”
他把最上面那份推过去。“这是评估报告。景明实业净资产三亿一千五百万,百分之八就是两千五百二十万。你这边一进门就多出四百多万,股份在我手里锁着,我一分钱不占。”
叶蓁把茶端上来,退到门边站着。
周景明又说:“茅台涨到三百三,是十年里的最高价。这个位置我劝宋姨换点扎实的东西。楼是实的,地是实的,股票是纸的。”
宋兰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,走到桌边,眼睛在那三份材料上扫了一遍,一份也没翻。“小许。你讲。”
许磊把茶杯搁下。“周总,这百分之八,今天能不能办完过户?”
“这个要走流程。”
“景明实业账上一亿二的货币资金,里头受限的保证金占多少?”
章立抬起头,看了周景明一眼。
“还有。”许磊没等他,“公司百分之七十八的股权,现在押在哪儿?明年一月到期的那笔,多少钱?”
周景明这时候反倒笑了。
他把那份评估报告往许磊面前推过去。“许先生讲话太快。数字我全带来了,你自己看。我周景明做了二十年买卖,从不拿假东西出门。”
这句话他讲得很重。许磊真把报告翻开了。
他没往后翻,就停在第一页。
“这一页底下有一行字。”许磊念出来,“本次评估的前提,为标的地块已取得规划调整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周总,规划调整批下来了没有?”
周景明没出声。
许磊看向章立。“章总监,你讲。”
章立的额角出了汗。他把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,喉咙里响了一声。“还在走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……一年零四个月。”
许磊把第二份抽出来,翻到最后几页,指头按在一行数上。
“一亿二的货币资金,受限一亿零五百万,剩下一千五百万是活的。”他往下移了两指,“百分之七十八的股权押在信托那边,明年一月那笔八千万到期。还有这笔应收,一亿一千万,挂了三年,对方是关联方。”
他把报告合上,推回去。“把评估增值拿掉,把受限的钱拿掉,把一月要还的那笔减掉。百分之八,真能落到宋姨手里的,不到四百万。”
许磊顿了顿。“而且落不到。押着的股权没解押,信托那边不点头,工商那边动都动不了。今天办不完,这个月也办不完。宋姨拿两千一百万实实在在的东西,换一张一月九号之前动不了的纸。”
章立的公文包从膝盖上滑下去,磕在桌腿上。
宋兰这时候开了口。她弯着食指,又在桌沿上敲了两记。“小周。我验了三十年的房。人家领我进门,先让我看吊顶、看墙纸、看地板打的蜡。我从来不看这些。我先蹲下去看地底下埋的管子,再伸手去按桌腿。面上的东西是做给人看的,底下的东西才是自己要过的日子。”
她把那三份材料往回推了半尺。“你这三份东西,面子做得很干净。底下埋的管子,我不敢接。”
周景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。
他伸手把三份材料一份一份收进牛皮包,“东西是我自己带来的。许先生念的每一行,都是我自己放在桌子上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楼下那台车。“茅台我不换了。”
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只旧牛皮夹,夹子撑得鼓鼓的,里头全是现金和一张卡。他把卡放在八仙桌上,“我现金买。两千八百万,今天下午四点前到账,六万三千二百股一股不留。宋姨,这个价我不还。”
两千八百万。比成本高出七百万,比溢价两成还多两百多万。
宋兰看向许磊。
许磊摇头。“不卖。”
周景明把卡收了回去。他这回没坐下,就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许磊身上,“那我买另一样。”
“你那家公司。”周景明说,“姑苏创投三百万拿了十个点,估值三千万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“我出四千万,要两成。”
章立猛地抬起头。
两成四千万,估值两个亿。
比姑苏创投那份,整整高出六倍还多。
周景明把牛皮夹在掌心里掂了掂,又补了一句:
“今天定下来,今天到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