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万条!”
许建军在电话那头吼出来,震得许磊耳朵嗡嗡直响。
“三十八块一条,三百八十万!定金三成,一百一十四万,他讲今晚就打过来!”
屋子里敲键盘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。
许磊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一点,那头的嗓门照样往外冒:“我厂里一个月满打满算做三万条,模具不够,人也不够。那老板讲了,后面还有,要多少有多少,就看我吞不吞得下!”
“那就扩。”
“扩要钱……”
“爸,你明天去银行问问。”
那头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直咳嗽。
“你表哥半个钟头前刚给我打过电话。”许建军喘着气说,“讲他们行领导听说了,问我还要不要贷款,利率给我往下浮。”
许磊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平安夜饭桌上还讲“你那点东西也没什么好押的”的人,两天不到,就追着问人要不要贷款。
“我跟他讲,”许建军清了清嗓子,拿腔拿调地学起来,“贷款可以,押我儿子的公司,不行。”
讲完这句,那头忽然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,闷闷的:
“小磊,你妈在边上哭呢。”
电话挂了。
许磊一回头,发现满屋子人都在看他。
王浩张着嘴:“许哥,你家也发财了?”
窗边,温棠把一颗薄荷糖从这边腮帮子挪到那边,眯着眼睛打量他:“你爸做轮胎?”
“实心的,自行车用。”
温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眼,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这个人,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往外掏?”
……
傍晚六点,平江路。
石板路两边挂满了红灯笼,河水黑沉沉的,倒映着一溜暖黄的光。许磊找到那家叫“听枫”的私房菜馆时,陈映秋已经到了,坐在二楼临河的窗边。
她今天没穿西装,一条黑色的高领针织长裙,腰身收得很窄,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。头发放了下来,垂过肩膀,左耳那颗螺丝钉耳钉从发丝间露出一点银光。桌上照旧摆着那只黑色保温杯。
“平安夜你讲查完请我吃饭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今天二十七号,你迟到了三天。”
“利息算我的。”
“怎么算?”
“这顿,你点什么,我都不嫌贵。”
陈映秋拧开保温杯,倒出来的是泡着枸杞的热水。
许磊看着那几粒枸杞,没说话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投资总监养生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四十岁以前不养,四十岁以后就没得养了。”陈映秋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“我爸教的。”
菜一道道上来,松鼠鳜鱼、响油鳝糊、一盅鸡头米。窗外有船摇过去,船娘唱着评弹,咿咿呀呀,听不清词。
“裘董今天问我,你爸那个厂,姑苏创投能不能投。”陈映秋夹了块鳜鱼,“他听说了实心胎的事。”
“不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我爸的厂。”许磊说,“让他自己挣,挣到的,他腰杆才直得起来。”
陈映秋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。
“汪承德这几天很安静。”她换了个话头,“费鸿回上海了。邹建文那边,听说在找新东家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投委会上你押了我,汪承德不会让你好过。”
陈映秋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河,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“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,问那个学生是不是真的讲过,陈冬林八千四,排头一个,回了滨海。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。后来跟我讲,这孩子,你盯紧点。”
她讲完这句,自己先顿住了,耳根子底下泛起一点很淡的红,被灯笼的光一映,几乎看不出来。
许磊低头喝了一口鸡头米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陈映秋很快把话头拽了回去,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冷清,“你讲的七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上午,自己买了一点。”
许磊抬起头。“多少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陈映秋说,“要是亏了,这顿饭你请一年。”
许磊笑了。
就在这时候,他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:何斌。
“许哥!”何斌的声音又急又哑,背景里一片嘈杂,“服务器被人打了!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多G的流量,一下子砸进来,机房直接把我们的IP扔进黑洞了!”
许磊身子坐直了。
“棠棠正在直播,八万多人看着,一百个人一局,全掉了!弹幕现在满屏都是垃圾游戏、骗子游戏……”
电话里一阵乱响,像是有人抢过了手机,又被何斌夺了回来。
“还有,”何斌喘着气,“机房那边的经理刚打电话过来骂人,讲我们招黑,整个机柜的客户都受了牵连,在他那儿闹。他讲,明天早上八点之前,我们要是不搬走,他就把我们那三台服务器,连机器带里面的东西,一起从机柜上拔下来!”
许磊握着手机,一句话还没说出口,何斌又在那头补了一句,“许哥,离小年,还剩二十四天。”
许磊站起来,把大衣从椅背上拽下来。“机房经理的电话,发给我。”
一分钟后,一串号码跳进他的手机。他边往楼下走边拨了过去。
那头接得很快,一开口就是一股火气:“许总是吧?你们这种小作坊,招黑招到我机房来了!一个机柜十几家客户,全在我这儿骂娘!我跟你讲,明天早上八点,没得商量!”
说话的人叫钮建华,机房的销售经理,嗓门尖,语速快,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一边讲一边拍桌子的样子。
“钮经理,你们最高的防护套餐,多少钱?”
那头顿了顿,嗤笑一声:“三百G高防,一个月八万。许总,你们用得起?”
“一年。”许磊说,“今晚开通。”
电话那头没了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钮建华的嗓门像被人捏住了,一下子矮了半截:“许……许总,您稍等,我这就去给您开,今晚就开,我亲自盯着。”
陈映秋拎着大衣跟下楼,在菜馆门口追上他,按亮了车钥匙。一辆白色的沃尔沃闪了两下灯。
“上车。”
……
晚上十点半,永安路三楼。
屋里的灯全开着,却没人说话。何斌蹲在机箱前面,头发抓得跟被雷劈过一样。郭涛盯着屏幕上一根竖得笔直的流量曲线,嘴唇发白。阿K把耳机摘了,一下一下捏着眉心。
温棠还在播。
她对着摄像头,一遍一遍地讲“稍等,技术在处理”。直播间的弹幕一条压一条:
“骗子游戏!”
“连服务器都撑不住,还小年开服?”
“主播收了多少钱?”
在线人数从八万往下掉,七万,六万五。
许磊进门,陈映秋跟在后头,靠在门边没往里走。
“新IP什么时候能好?”许磊问。
“钮经理讲,高防开通,半个钟头。”何斌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可新IP一挂出来,对面接着打怎么办?”
“让他打。”
许磊走到温棠身后,弯下腰,压低声音:“跟直播间讲,服务器被打挂了,今晚不开了,你下播。”
温棠猛地回头看他:“下播?现在六万人,一下就走光了!”
“让他们走。”许磊说,“半个钟头以后,你再开。标题就改成三个字:打不死。”
温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下,转回去,对着镜头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:
“宝宝们,对不起啊,服务器被人打挂了,今晚真开不了了。我先下了,大家早点睡。”
屏幕一黑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机箱风扇的嗡嗡声。
何斌盯着那根流量曲线,过了一会儿,嘴巴慢慢张开了。“停了……”
“对面在盯着直播间。”许磊说,“直播一关,他们觉得事办成了。花钱雇来的人,打一个钟头算一个钟头的钱,没人愿意多掏。”
阿K转过头看他,眼神变了变。
十一点零五分,钮建华亲自打来电话,语气殷勤得像换了个人:“许总,高防开好了,新IP已经发到何工邮箱,三百G以内,打多少我们吃多少。”
何斌手指在键盘上翻飞,三台服务器一台接一台挂到新地址后面。
十一点二十,温棠重新开播。
直播间标题三个字:打不死。
她一开播,原先那批老观众像闻着味一样涌了回来。有人在群里喊,有人在微博上转,在线人数的数字往上蹿,三万,五万,七万八。
“宝宝们,我又回来啦。”温棠冲镜头眨眨眼,“刚才是骗那帮打我们的人的。”
弹幕愣了一下,紧接着一大片“哈哈哈哈”铺满了屏幕。
一百个人重新跳伞。
第一个圈刚开始缩,何斌那边的流量曲线又竖了起来。
“来了!”郭涛喊了一声。
三百G的流量砸在新地址上。屏幕角上那个延迟数字,四十几,四十几,一动不动。
画面里,温棠开着一辆吉普在山坡上飞,阿K在后座上探出身子打枪,一个跑毒的倒霉蛋被撞飞了老远。
“他们又打了?”温棠对着话筒笑,“打呗,反正花的也不是我的钱。”
弹幕炸成一锅粥。
“对面在烧钱哈哈哈哈!”
“这服务器是钢板做的吧?”
“被竞品打成这样还能开,这游戏我小年玩定了!”
在线人数跳过了十万。
屋里的人终于松下来,王浩一屁股坐在地上,抱着何斌的腿直喊哥。
丁一鸣一直站在后排,盯着何斌屏幕上那根流量曲线看,看着看着,嘀咕了一句:
“这个打法,跟孙总在杭州干的,一模一样。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。
丁一鸣被看得一愣,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讲了什么,挠挠头,声音越来越小:“有一回竞标输了,孙总花三千块找人,把对面公司的官网打了整整一个礼拜。他喝多了跟我们吹过好几回,找的是惠州一个人,外号叫老鬼,先打一阵,停一阵,看对面有没有动静,再接着打。”
程宛坐在他边上,手里的鼠标一下子攥紧了。
许磊没说话,掏出手机,拨给姜黎。
姜黎听完,只回了一句:“够了。明天一早去报案。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,这是刑事的。”
……
第二天,下午三点。
姜黎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惠州那边动了。老鬼今天中午在一家网吧里被带走,进去不到一个钟头,就把孙启航供了出来。转账还在,一分都赖不掉。”
“孙启航呢?”
“在惠州的公司里被堵住的。”姜黎说,“听那边讲,人被带走的时候,还在打电话,一个劲地喊何总。”
许磊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屋里,何斌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昨晚那段“打不死”的直播被人剪出来挂上了微博,标题叫“被竞品打了三百G还能开的学生游戏”,一上午转发过了两万。小年开服的预约人数,从昨天的一千出头,一夜之间涨到了四万三。
“四万三。”何斌喃喃地念,“对赌才一万……”
“一万是同时在线。”郭涛纠正他,“四万三是预约。”
“那也是四万三!”
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。
叶蓁出现在门口。
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马尾照旧扎得高高的,进门第一件事,还是先往墙角那只配电箱看了一眼,确认那根铜线好好地走在线槽里,这才把目光挪到许磊身上。
和前几天比,她像是换了一个人。眼圈早就不肿了,脸上那股绷着的劲松了下来,只是眉心中间,又多了一道新的褶子。
“宋姨让我来的。”她说。
许磊站起来。
叶蓁站在长桌边上,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。“今天上午,有人找到宋姨,要换她那六万三千二百股茅台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按今天的市价,溢价两成。”叶蓁说,“不给现金,拿一家公司的股份来换。”
屋里的人都停下了手。
溢价两成,两千一百万的茅台,一转手就能变成两千五百多万的股份。换谁听了,都得心动。
许磊看着她:“哪家公司?”
叶蓁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家公司的老板,姓周。”
她看着许磊,“周景明。他人现在就在宋姨家楼下,车停在那儿,已经等了两个钟头。他讲,今天等宋姨一句话,等不到,就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