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，一百四十平的复式，是许建军厂子最红火那几年咬牙买下的。
门一开，红烧肉的香味先扑了出来。
开门的是母亲钱慧芳。五十岁上下，烫着一头细细的小卷，身上一件枣红色毛背心，左手腕上戴着只翡翠镯子，一抬手就磕在门框上叮当响。她拉着许磊的胳膊上下打量，嘴里念叨：
“作孽哦，又瘦了。”
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舅舅钱国富坐在沙发正中，五十五六，做建材生意，腕上一块金表，嗓门比电视还响，手指头夹着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。舅妈坐在他边上，十根指甲贴满了亮晶晶的碎钻，正捏着颗橘子剥。
表哥钱伟靠在阳台门边打电话。三十出头，城南一家农商行的信贷科副科长，西装外套里头套着件V领毛衣，头发抹得锃亮，开口闭口“我们行”。
许建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
五十二岁，黑，壮，啤酒肚把毛衣顶出一个圆，手背上一道老烫疤，在家也穿着厂里那件藏青色工作夹克。他瞥了儿子一眼，哼了一声，又缩回了厨房。
“小磊来啦！”舅舅冲他招手，“听你爸讲，你在搞游戏？”
“嗯。”
“玩物丧志哦。”舅舅弹了弹烟灰，这回总算弹了，“你爸一辈子攒下这点家底，你倒好，拿了三十万去打游戏。年底了，你答应你妈的儿媳妇呢？领回来没有？”
舅妈在旁边抿着嘴笑。
钱慧芳赶紧打圆场：“吃饭吃饭，菜都凉了。”
……
饭桌上，话题很快就绕到了美国那张单子上。
“三年的单子，一年两千万美金！”许建军喝了两杯，脸上泛红，筷子在桌上点着，“卡车胎，客车胎，只要做得出来，人家全要。厂子现在的产能根本吃不下，不扩不行！”
“姑父这个魄力，我们行里都佩服。”钱伟接过话，“八百万，厂房一押，我在行里担了不少压力才批下来的。明天上午把手续一办，下礼拜就能放款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冲许建军一举，又斜眼看了看许磊：“表弟，你那个游戏公司，注册资本多少？有流水没有？要是缺钱，哥哥行里也能帮你想想办法，就是你那点东西，也没什么好押的。”
舅舅哈哈大笑。
许磊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。
“表哥，美国那家公司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钱伟愣了一下，随口答道：“大西洋轮胎分销，美国东部数一数二的进口商，我们行里做过尽调的。”
许磊筷子上那块红烧肉，停在了半空。
大西洋。
上辈子，2017年冬天，厂子关门那晚，他爸一个人在这张饭桌上喝光了一整瓶白酒，嘴里颠来倒去骂的，就是这三个字。
“我出去接个电话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起身去了阳台。
……
阳台门关上了。
许建军看着儿子的背影，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。
这小子从小到大，没为钱操过一天心。
可一个搞游戏的毛孩子，懂什么卡车胎？
厂子这两年不好过，他比谁都清楚。老客户一家家缩单，工人一个个往外走，他夜里睡不着，爬起来去厂房里一圈一圈地转。美国这张单子，是他熬了半年才等来的一根稻草。
八百万押上厂房，扩了产，做起来了，他就能在老婆孩子面前把腰杆挺直。
他得让儿子看看，他老子还没老。
舅舅又给他满上了一杯。
许建军端起来，没喝，眼睛一直盯着阳台门上那块磨砂玻璃。
……
阳台上，许磊拨通了陈映秋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，那头接起来，背景里有钢琴声，像是在哪个酒店的大堂。
“平安夜。”陈映秋的声音懒懒的，“许总找我，是要追加投资，还是要谈对赌？”
“帮我查个美国公司。大西洋轮胎分销，东部的进口商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急？”
“今晚。”
“查完呢？”
“查完请你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陈映秋那边钢琴声远了，“半个钟头。”
……
许磊回到饭桌上，舅舅的话题已经从他打游戏跳到了他没对象，又从他没对象跳到了钱伟下个月订婚要摆几桌。
钱慧芳一个劲往儿子碗里夹菜，夹得碗都冒了尖。
二十六分钟后，许磊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，按下免提，把手机平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许磊，查到了。”
陈映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
“大西洋轮胎分销，今年十月已经在德州申请了破产保护，法院那边查得到。现在跟国内几家轮胎厂谈大单的，是它原来一个销售经理新注册的公司，名字只差一个词，账上几乎没有钱。”
“另外，明年一月，美国那边对中国卡客车胎的反倾销、反补贴调查很可能立案，做这一行的，已经在私下传了。”
饭桌上没人出声了。
舅妈手里那半个橘子掉进了汤碗里，溅了一桌子。
钱伟的脸一下子没了神气，张嘴就辩：“这不可能，我们行的风控……”
“你们行的风控，查的是厂房值多少钱。”陈映秋在电话里说，“买家死没死，它不管。”
钱伟的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
舅舅手指头上那截烟灰，终于自己断了，掉在他那块金表上。
许建军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满满的酒推开了。
“明天的手续，”他的嗓子哑得厉害，“不办了。”
钱伟急了：“姑父，我这个月的指标……”
舅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，拍得他差点磕到桌沿。
“指标指标，你姑父的厂子差点让你押没了！”
钱慧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，手捂着嘴，眼圈一下子红了，镯子磕在桌沿上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可她到底是当妈的，眼泪还没掉下来，先凑到儿子耳边，压着嗓子问：
“小磊，刚才电话里那姑娘，谁啊？声音怪好听的。”
“投资人。”
“投资人好！投资人稳当！”钱慧芳眼睛一亮，“多大了？有对象没有？”
舅妈噗嗤笑出了声，舅舅咳了两下，憋着没笑。
许磊端起碗，埋头扒饭。
……
九点多，舅舅一家走了。
钱伟走的时候低着头，连声招呼都没打。舅舅在门口拉着许建军的手，讲了好几遍“多亏了小磊”，讲得脸都臊红了。
阳台上，许建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支，递给儿子。
“戒了。”
许建军愣了愣，看了儿子一眼，把那支烟塞回了烟盒，自己也没点。
楼底下，谁家的小孩在放烟花，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，照亮了半边小区。
许建军忽然开口，“真拿去创业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账上四百多万。”
许建军攥着打火机的手抖了一下，火苗在风里一歪，灭了。
他半天没吭声，就那么看着楼下的烟花。
“下午去银行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除了你表哥，还有一个人陪着。上海来的，讲是帮忙打通银行路子的，前天才认识。”
“他跟我讲，八百万要是批得不顺，就让你把你那个公司的股份押进来，他那边出面担保。”
许磊转过头。
许建军没看他，还盯着楼下。
“他讲他跟你熟得很。”
“姓何。”
“明天上午，他要来家里坐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