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磊已经站起来了。绕到镜头照不着的地方,冲何斌抬了抬下巴。
“拔线。”
何斌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,“温棠,镜头转过来,对着这台机子。”
温棠没多问,一把把三脚架拧了个方向。“说抄H1Z1的,都睁大眼睛看好了。”
阿K重新坐下,操控着角色站在一片空地中间。何斌弯腰钻到机箱后面,手指勾住那根蓝色的网线,冲着镜头晃了晃,然后一拔。
屏幕定格。
何斌蹲在地上,嘴里一个一个地数:“一,二,三……”
数到三,他把线插了回去。
“四,五。”
画面一跳,阿K的角色还站在那片空地上,原地原位,连朝向都没变。
阿K凑到话筒前,嗓子有点哑:“我打了五年H1Z1。H1Z1掉线,人就没了,连不回来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这个,H1Z1做不到。谁抄谁,你们自己看。”
温棠接着说:“还有说什么实验室课题的,你们回头看刚才那张结算画面。底下挂的是谁的名字,看清楚了。”
她把镜头往旁边一带,带到了程宛身上。
程宛吓了一跳,想躲,最后还是冲着镜头,很小幅度地挥了挥手。
弹幕先是乱了一阵,然后,真正的观众一点一点把场子抢了回来。
“卧槽,掉线能连回来?”
“刷屏那批全是零级号,谁雇的水军?”
“美术小姐姐好可爱!”
“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!”
倒计时走到六分零几的时候,红框没了。
后台跳出一行灰色小字:举报经核实,驳回。
在线人数,八万一千。
温棠长长出了口气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,冲镜头咧嘴一笑:“好了宝宝们,刚才那一出,算我送你们的。”
许磊看了眼墙上的钟,十一点过了。
他拎起羽绒服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温棠捂着话筒问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许磊说,“明天有场考试。”
……
十二月二十四号,平安夜,上午八点半。
数学楼三楼,最东头一间老教室,门关着。走廊里排着二十来个学生,有的靠墙念念有词,有的捧着手机翻课件,还有个女生对着窗户双手合十,嘴里默念钟老师保佑。
许磊到的时候,走廊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哟,许总来了?”
说话的是学习委员陶然,个子挺高,头发剪得短短的,额前一撮挑染成浅灰,耳朵里塞着副刚上市的白色无线耳机,这学期拿了一等奖学金。
他把一边耳机摘下来,笑着上下打量许磊:“开公司的人也来考离散啊?听说你那个游戏还上了直播,挺火。钟老头那道附加题,许总要不要给大伙儿露一手?”
走廊里有人跟着笑。
许磊冲他点点头,没接话,找了块墙靠着。
九点整,门开了。
一个一个进去,一个一个出来。出来的人,有的长出一口气,有的脸色发青,有个男生出门就蹲在地上抱着头。
轮到许磊,已经快十点了。
教室里只拉开了半边窗帘,冬天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,灰尘在光里慢慢地浮。讲台边一张旧木桌,桌后坐着个老人。
七十一岁,瘦得厉害,背有点驼,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,领扣扣得严严实实。头上戴着顶灰色的鸭舌帽,据说他进教室从来不摘。他右手搁在桌上,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时不时在空中虚虚地划两下,像在比划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。
钟慕白抬起眼皮,看了许磊一会儿。
“许磊。”
“钟老师。”
“十六回点名,你到了两回。”钟慕白说,“听说你在外头开公司,做游戏,还拿了几百万。”
“三百万。”
“我这门课,不看钱。”老人两根手指在空中一划,“报个数,一到三十。”
“七。”
“第七题,讲一讲鸽笼原理在图的染色里怎么用。”
许磊讲了。一个例子,一条推论,前后没用几分钟。
钟慕白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及格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附加题,你要不要听?”
“听。”
老人往椅背上一靠,两根手指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个方块,又从方块的每个角往外拉出一条线。
“n维的超立方体,一共二的n次方个顶点。你从里面随便挑,挑一半,再多挑一个。”他说,“证明:挑出来的这些点,彼此之间连成的图里,一定有一个点,它的度数不低于根号n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这是九十年代初一个猜想的等价说法。这道题我放了二十年。你那些学长,有人听完题目直接起身走人,有人讲了半个钟头,讲的全是废话。”
许磊没马上开口。
他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。上辈子,2019年夏天,林强往宿舍群里转了一条新闻,配了一句:看不懂,但大受震撼。新闻讲的是一个困扰数学界三十年的猜想,被一个短得吓人的证明解决了。那个证明短到可以拍成一段五分钟的科普视频,他那天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那段视频,现在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,连配音里那个人咳嗽了一声都没落下。
“给超立方体的每一条边,配一个正号或者负号。”许磊开口了,“配法有讲究,每个小方格上那四条边,乘起来要是负的。”
钟慕白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“这么配出来,拿它当矩阵,这个矩阵自己乘自己,正好是n倍的单位矩阵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走两步回到原地的,每个方向贡献一,一共n个方向,就是n。走两步到斜对角的,有两条路,一条正一条负,正好抵掉。”
钟慕白没吭声,那两根手指却开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起来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平方是n倍单位阵,特征值就只剩两个,正根号n和负根号n,各占一半。”许磊说,“挑一半多一个点,对应一个子矩阵。照柯西交错定理,这个子矩阵最大的特征值,被夹在根号n上面,掉不下去。”
“最大特征值又压不过最大度数。”
“所以,一定有一个点,度数不低于根号n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只麻雀在栏杆上跳了两下,飞走了。
钟慕白的手指悬在半空,好一会儿,才慢慢落回桌面上。
他没说话,把刚才那一整条链子在空中又比划了一遍,从方格上的负号,到矩阵的平方,到交错定理,再到度数。比划到最后,他的指尖在轻轻发抖。
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。走廊里等着的人听见里头半天没动静,一个一个凑了过来,挤在门缝后头往里看。陶然也在里面,那副白色耳机只剩一边还挂在耳朵上。
钟慕白站了起来。
他抬起手,把头上那顶灰色鸭舌帽摘了下来。
满头的白发乱蓬蓬的,被帽子压出了一道印子。
门缝外头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钟老头的帽子,四十年没人见他在教室里摘过。
老人把帽子攥在手里,冲着许磊,弯下了腰。
“这道题,我放了二十年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今天,我给你鞠这个躬。”
陶然耳朵上剩下的那只耳机,啪嗒一声掉在了走廊地上。
许磊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:“钟老师,您别……”
钟慕白直起身,盯着他: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“蒙的。”
老人愣了愣,突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边咳边摆手:“蒙得好,蒙得好。”
他咳完了,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部旧诺基亚,按键按得啪啪响,拨了一串号码,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
那头接起来了。
“老秦,是我。”钟慕白说,“你一月份在BJ那个会,给我留一个报告的位子。”
那头说了句什么。
“我不讲。”钟慕白看着许磊,“让我一个大三的学生讲。”
“敏感度猜想。解了。”
听筒里传出一阵椅子被猛地推开、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,紧跟着一个苍老的嗓门拔得老高:
“你让他站那儿别动!我这就去买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