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油箱的,是他。”
温棠含着那颗糖,慢慢地,把脸转了过去。
林强张着嘴,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
温棠的视线从阿K的指尖上挪开,落到了长桌后面。
屋子里没人吭声。程宛那组人假装盯着屏幕,鼠标却一下都没点。王浩蹲在门边,手里半个梅菜包子举在半空,忘了往嘴里送。
温棠站起来,走到长桌前。
她没问真的假的,只低头去看许磊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。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虎口干干净净,连个茧子都没有,跟阿K那种一天摸十几个钟头鼠标的手,压根两个样。
“就这只手?”
“就这只手。”
“那局你图什么?号是林强的,奖金是林强的,上台的也是林强。”
“号是强子的,网管也是强子抓的。”许磊说,“那一局少了他哪一样,鸡都吃不上。”
林强猛地抬起头。
温棠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T恤外头规规矩矩套着衬衫的男生,耳朵根红得透亮,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窗框里去。
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一笑,满屋子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。
“林强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那件T恤,六十八块,挺好看的。”温棠说,“油箱课你照样得给我上。你先跟他学,学会了再来教我,学不会不许来见我。”
林强愣了好半天,脸上的神色从天塌了一路变成捡了钱,最后憋出一句:“学……学得会!”
王浩终于把那口包子咬了下去。
……
阿K靠在门框边上,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,等屋里的人各自散回位子,才走过来。
“我能留下吗?”
许磊看着他:“星耀那边的违约金呢?”
“我自己掏,攒了几年,够。”阿K说,“工资我不挑。我就想小年那天,我的名字跟这个游戏一块儿出现在屏幕上,让那些骂我开挂的人看看,我阿K打游戏,用不着抱团。”
“测试组长。”许磊说,“一个月一万。”
阿K张了张嘴,谢字没说出口,转身就去何斌那台机子前坐下了。
不到半个钟头,他就摘了耳机,冲何斌嚷:“圈外掉血太狠了!一口十分之一,跑毒的全死在半道上,往后谁还敢往边上跳?改成先轻后重,头两个圈掉得慢,越往后越狠。”
何斌从显示器后头抬起头,盯着他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“你再来一局,我改个数给你看。”
……
下午两点,五十万打进了星耀的对公账户。
姜黎在电话里把解约的事项一条一条核过去,最后讲:“竞业那一条,对方已经确认作废。”
温棠握着手机,看着直播后台里自己那个账号的归属一栏,从“星耀”变成了“个人”。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这回没往嘴里放,轻轻搁在了许磊桌角。
傍晚,许磊回了趟宿舍。
明天上午有场考试,得把学生证带上。
推开门,一股泡面味扑面而来。
四个室友都在。一个趴在床上刷手机,一个对着电脑打LOL,另外两个凑在桌边,盯着屏幕上的课件念念有词,念得跟和尚念经一样。
林强躺在自己的上铺,脸冲着墙,一动不动。
“老许回来了!”打LOL的胖子扭过头,“明天钟老头口试,你知道吧?”
许磊一愣:“离散?”
“还能是啥!”胖子一脸同情,“一学期十六回点名,你到了两回。钟老头上礼拜在课上念你名字,念了三遍,最后讲,这位同学明天要是不来,就不用来了,下学期重修见。”
钟慕白,数学系退休返聘的老教授,七十一岁,教了四十年书,全校出了名的铁面。他那门离散数学,期末从来只考口试,一人进屋十分钟,抽到哪道讲哪道,挂科率常年四成往上。
更要命的是他那道附加题。
“听说那道附加题,他出了二十年,一个人都没啃下来过。”胖子咂咂嘴,“讲出来直接满分,讲不出来不扣分,就是进去丢个人。”
许磊哦了一声,拉开柜子翻学生证。
胖子望着他的背影,跟边上的人压着嗓子嘀咕:“完了,老许这是破罐子破摔了。”
上铺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林强翻过身,从床沿探下脑袋。
“老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我在装,对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今天还替我圆。”
“你替我挡了网管。”
林强趴在床沿上,半天没吭声,末了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:
“下回再有这种事,你提前跟我打个招呼,我好准备台词。”
许磊笑出了声,把学生证揣进兜里:“行,下回我先陪你排练。”
林强也笑了,翻身躺回去,一把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。被子底下嗡嗡地传出一句:
“你到底是谁啊你……”
……
晚上九点,永安路三楼。
温棠把直播用的摄像头架在三脚架上,补光灯一开,窗边那块地方亮得跟舞台一样。
直播间的标题是她自己敲的:无约一身轻,新游戏内测,一百人跳伞。
开播不到十分钟,在线人数就冲过了四万。
这是她三年来头一回,播出去的每一分钱,都算她自己的。
弹幕刷得飞快。有人问她怎么突然换了地方,有人问星耀的事是不是真的,还有人眼尖,认出了她身后那台机子前坐着的人。
“阿K?开挂那个?”
“车队狗也配上棠棠直播间?”
阿K戴着耳机,脸色发白,手却稳稳搭在键盘上,一句都没回。
温棠把话筒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阿K,打一局给他们看。”
屋里十一个人,外加九十个假人,一百个小点从飞机上接二连三往下跳。
温棠落在地图中间,阿K落在北边。半个钟头后,最后一个圈缩在一片河滩上,只剩下他们两个。温棠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屏着呼吸探头,阿K的枪口却一直没对准她。
“你让我?”温棠压着嗓子问。
“给你直播间一个面子。”阿K说。
她骂了句“谁要你让”,还是扣了扳机。
屏幕一黑。
黑底黄字,一行一行亮起来。
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
底下一行小一号的字:美术,程宛。
弹幕停了那么一下。
紧接着,同一句话开始往上刷,一条接一条,把整块屏幕铺得满满当当,连她的脸都遮住了。
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
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
在线人数的数字一路往上蹦,五万,五万八,六万二。
温棠摘下一边耳机,回头看了一眼长桌后面的许磊,冲他挑了挑眉毛,那意思是:看见没?
许磊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程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盯着自己手机里那条直播,看着满屏的“大吉大利”底下那行小字,手指攥着衣角,攥了很久。
就在这时候,弹幕的颜色变了。
一批新号冲了进来,零等级,名字全是一串乱码字母,一条接一条,刷得比刚才那八个字还密。
“抄袭H1Z1!”
“盗版游戏也敢拿出来播?”
“这是苏州某大学联合实验室课题一的成果,被学生偷出来私自做的,已举报!”
“举报了!”
“举报了!”
真正的观众被挤得连一个字都冒不出来。
温棠手指在鼠标上顿住了。
直播后台的右上角,跳出来一个红框。
“超管提示:本直播间涉嫌侵权,已被大量举报。十分钟内未处理,将予以关闭。”
红框底下,一个倒计时开始走动。
九分五十九。
九分五十八。
温棠转过头,看向许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