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干。”
许磊答得干脆。
温棠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,一下子卡在了半截。
她来之前想过好几种回答。嫌贵往下砍价的有,说回去考虑考虑的也有,她最怕的是那种当场拍胸脯、转头就找不着人的。唯独没料到是这一种。
“五十万,我出。”许磊接着说,“不过我得先问一句。你那十二个主播,有几个挂在星耀?”
温棠眼神闪了一下:“七个。”
许磊点点头,笑了。
“你给卢恺打电话,约明天上午,就在这间屋子谈。让他把星耀能拍板的人一起带来。”
温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糖嚼碎咽了下去。
“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宰你吗?”
“让他们来宰。”
屋子那头,王浩终于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,噎得直捶胸口。何斌默默把脑袋埋回键盘上,嘴里嘀咕了句什么,郭涛凑过去才听清,他念叨的是“五十万够买多少台服务器”。
……
林强下午一直没怎么吭声。
他靠在窗边,手机攥在手心里,屏幕一亮一亮,震得他掌心发麻。
昨晚网咖那一局,不知道被谁剪成了一段两分多钟的视频,从皮卡冲进窄沟开始,一直剪到警车油箱炸开、喷子顶上阿K后背那一下,配了段燃得不行的鼓点,挂上了微博。标题就一行:姑苏无影手,最后一枪打油箱,封神。
一夜过去,一百万播放。
评论区吵成一锅粥。有人刷“无影手牛逼”,有人扒出他是姑苏大学计算机系的,还有人把他穿着“棠棠护卫”T恤被推上台的截图做成了表情包,配字“直……直觉”。
林强的私信已经塞满了。
两家公会的经理问他有没有兴趣开播,一个做外设的厂家要寄键盘给他,还有个姑娘发来一大段话,问他缺不缺女朋友。
他一条都没回。
他点开跟温棠的对话框。从早上到现在,她发来了六条。最早一条是“无影手哥哥早呀”,最近一条是“今天下午的油箱课,别忘啦”,后头跟着个吐舌头的表情。
林强把屏幕按灭,又按亮。知道应该讲实话。
可话到嘴边,他又想起昨晚台上,温棠把话筒递到他嘴边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他活了二十一年,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谁眼里是个了不起的人。
反正老许不会讲。老许那张嘴,紧得跟焊死了一样。
再瞒几天。等他真把打油箱那一手练会了,再找个机会……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过身,脸上重新挂起笑。
“棠棠,走,我先带你下楼吃碗面。”
……
天刚擦黑,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。
来的是陈映秋。
她换了件驼色大衣,头发扎成一束低马尾,手里还是那只黑色保温杯,身后跟着个抱电脑的年轻男同事。她进门先没看人,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管,又低头看了看墙角那根铜线,这才走到许磊跟前。
“尽调。投委会走完了,钱打出去之前,我得亲眼把场地看一遍。”
许磊领着她转了一圈。
五台机子前,程宛那组人头都没抬。何斌的屏幕上,一百个小白人在圈里乱窜。陈映秋在程宛背后站了很久,看她把一顶钢盔的弧面一点一点压出那个弹坑。
转到窗边,她停住了。
温棠刚跟林强吃完面上来,正坐在何斌那台机子前,戴着白耳机试新改的跑毒手感,一边玩一边嘎嘣嘎嘣地嚼糖。
两个女人的目光碰上了。
陈映秋的视线从温棠那两个低丸子上掠过去,落在她嘴角那颗痣上。温棠也在打量她,从驼色大衣看到那只保温杯,最后落在她左耳那颗螺丝钉上,眉毛轻轻挑了一下。
谁都没先说话。
林强在边上缩了缩脖子,悄悄往许磊身后挪了半步。
“这位是?”陈映秋先开的口。
“温棠,主播。”许磊说,“小年开服那天,她带人来。”
“花多少?”
“五十万。”
陈映秋转过头看他,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还没领到压岁钱,就先把一整挂鞭炮扛回家的小孩。
“你这钱,还没到账,就先花出去了。”
“明天到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陈映秋说,“裘董催的,他讲夜长梦多。”
三百万,提前了一个工作日。
到明天上午,就有四百九十八万了。
陈映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,声音压低了些:“还有件事。邹建文推的那个姓费的,叫费鸿,荒原就是他的。我们这边一拒,他别的几家也没谈下来。据我知道,荒原账上的钱,只够再发两个月工资。”
“所以他急。”
“急得很。”陈映秋朝窗边的温棠瞥了一眼,“人一急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温棠恰好也抬起头。
两人隔着半间屋子,又对视了一回。
……
夜里十一点,温棠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床沿上。
酒店是星耀给她订的,就在观前街后头,一晚三百二,公会先垫着,从她下个月的分成里扣。
她拨通了卢恺的电话。
“哟,棠棠,想通了?”卢恺那头很吵,像在饭局上,“荒原那个代言,费总还给你留着位子呢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永安路一个旧厂房,三楼。”温棠说,“有人要替我付违约金。你把严总请来。”
卢恺笑了,“行啊。严总正好也想来苏州转转。对了,你跟那个无影手讲一声,严总也想见见他。”
电话挂了。
温棠握着手机,她不太信那个叫许磊的人。
一个大学生,开着个连像样的桌子都凑不齐的公司,张口就是五十万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她在直播间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一晚上刷几万块礼物,刷完第二天就把她拉黑。她猜,这人八成是冲着林强。林强是他兄弟,又明摆着喜欢她,他砸钱替她赎身,多半是在给兄弟做人情。
可她还是点开了那个群。
十二个人的群,群名叫“小年不下播”,是她今天下午刚拉的。
她打了一行字,发了出去: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跟星耀摊牌。挂在星耀的,愿意跟我走的,给我回句话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,往嘴里塞了颗糖。
糖还没咬碎,床单底下就开始嗡嗡地震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她没敢翻过来看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。
永安路旧机械厂的院子里,开进来三辆车。
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奔驰,车身擦得能照出人影。后头跟着一辆白色途观,最后一辆是出租车,下来的人是阿K。
奔驰后门打开,先伸出来一只锃亮的皮鞋。
下车的男人四十五六,个子不高,身板却宽,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羽绒服,领口一圈毛油光水滑,里头露出一截酒红色的羊绒衫。头发往后梳得服服帖帖,鼻梁上架着副玳瑁框眼镜,手里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,走一步,核桃咯啦响一下。
卢恺小跑着绕过车头,替他把车门关上。
途观里下来两个人。一个三十五六,瘦高个,灰色针织开衫里头一件白T,脚上一双小白鞋,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一闪一闪,一看就是互联网公司里坐大办公室的。另一个穿着熨得一丝不皱的西装,拎个黑色公文包,是律师。
阿K落在最后。他还穿着那件星耀队服,胸口的字被羽绒服挡了一半,脸色发灰,左眉上那道断眉皱成一团,一路低着头走。
二楼门口,刘敬堂端着个茶缸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串人鱼贯上楼,眯了眯眼,什么也没说。
三楼的门开着。
温棠已经到了,坐在窗边一张折叠椅上。强站在她旁边,腰板挺得梆硬,那件棠棠护卫的T恤外头规规矩矩套了件衬衫。
许磊坐在屋子正中那张长桌后面,面前一杯白开水。
盘核桃的男人进了门,没急着坐,先把整间屋子扫了一圈。
斑驳的墙,闪着的灯管,五台埋头干活的机子,墙角一根新拉的铜线。他嘴角往上一提,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。
然后,他的目光越过许磊,落到了窗边的林强身上。
他笑眯眯地走过去,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。
“这位,就是姑苏无影手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