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上了。
门楣上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跳到一楼,停住。
许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伸手按了下行键。
周总。
行啊。一个坐在上海,一个躲在苏州,凑到一块儿倒省事,省得他一家一家上门去找。
电梯里没信号,出了大楼,手机才一连串震起来。
工作群里,何斌甩出一张截图。灰扑扑的测试地图上,密密麻麻挤着一百个没贴图的小白人,底下跟着一句话:
“一百个假人丢进去,圈从头缩到尾,服务器没趴。”
郭涛:“墙也没卡人。”
王浩发了个跪地磕头的表情。
许磊笑了笑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服务器扛住了。
接下来缺的,是人。小年那天,同时在线一万个活人。
兜里的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电话,来电显示两个字:强子。
“老许!你在哪儿?”
“金鸡湖。”
“你跑那么远干嘛?赶紧回来,晚上跟我去个地方,缺人凑数!”
“不去。”
“别啊!”林强在那头嗓门拔得老高,“棠棠!棠棠不吃糖!今晚观前街极光网咖,线下水友赛,H1Z1大逃杀,一百个人一张图,最后活一个!我跟人家拍了胸脯要带兄弟去撑场子,你不来,我脸往哪儿搁?”
许磊脚下一停。
“几点?”
“七点……啊?”林强愣住了,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以前叫你打游戏跟要你命一样。”
“你偶像又换人了?”
“去你的!”林强理直气壮,“无影脚那是事业偶像,棠棠是精神偶像,两码事!”
……
观前街,极光网咖。
整整一层楼,一百多台机子排成一溜一溜,电竞椅清一色的黑红配色,键盘底下透出五颜六色的光,闪得跟过年挂的彩灯一样。空气里搅着泡面、可乐和烟草的味道,最前头挂着块大投影幕,幕边立着一人多高的易拉宝,上面印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,冲镜头比剪刀手。
易拉宝底下一行大字:棠棠不吃糖,线下水友赛。
林强早早等在门口。
还是那副骚包的中分,没度数的眼镜换了副更大的,羽绒服敞着,里头一件粉色T恤,胸口印着根棒棒糖,底下四个字:棠棠护卫。
许磊盯着他胸口看了半天。
“哪儿买的?”
“粉丝团统一定做,六十八一件。”林强拍拍胸口,“限量。”
两人往里走,门口一张桌子后头站起来个男人,伸手一拦。
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头发抓得根根竖起,一件花衬衫外头罩着白色羊羔毛夹克,脖子上挂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,手里捏着台iPad,不停地往下划拉。
“哪个号?”
“姑苏无影手!”林强报得响亮。
那男人在iPad上找了一会儿,点点头,下巴朝许磊一抬:“这个呢?”
“我兄弟,陪我来的。”
男人把许磊从头看到脚。卫衣配旧球鞋,手里连个外设包都没拎。
“陪看的往后站,别挡着前排。”他嗤了一声,“真要上机子,先想清楚自己玩没玩过H1Z1,别一落地就盒了,丢的是棠棠的脸。”
林强脸一沉,刚要张嘴,许磊一把把他拽走了。
“那谁啊?”
“卢恺,上海星耀公会的经理,棠棠就挂在他们公会底下。”林强压着嗓子,“这人出了名的难缠,棠棠直播间里天天有人骂他。”
许磊回头望了一眼。
卢恺已经不看他们了,正弯腰跟前排几个人讲话。那几个都是二十出头,穿着同款黑色队服,胸口绣着星耀两个字,耳机挂在脖子上,占着前排最好的几台机子,互相递烟。
中间那个剃着板寸,左眉上一道断眉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,看谁都像在看靶子。
“阿K。”林强说,“星耀的招牌,H1Z1国服前五十。”
……
后台是网咖的员工休息室,一张折叠桌,两把塑料椅,墙角码着几箱矿泉水。
温棠坐在椅子上,往嘴里丢了颗薄荷糖,咔嚓咬碎了。
她今年二十二,播了三年,直播间里三十多万人喊她棠棠,每天下午两点开播,播到半夜。镜头前面,她的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;镜头一关,她连话都懒得讲。
墙上那面掉了漆的镜子里,姑娘穿着件深红色的短款羽绒服,拉链敞着,里头是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,把脖颈裹得细细一截,底下浅蓝牛仔裤,一双白板鞋的鞋头蹭了点灰。头发染成冷调的栗棕色,在脑后扎了两个低低的小丸子,碎发从耳边垂下来。一张脸只有巴掌大,下巴尖尖的,眼睛又圆又亮,眼尾却微微往上挑,笑起来显得乖,一不笑就透着冷。左边嘴角底下有颗很小的痣,上镜时粉底一盖,谁也瞧不见。
一副白色的大耳机挂在她脖子上,线缠了两圈。
她又往嘴里丢了一颗。
门帘后面,靠墙立着个裹黑布的东西,一人多高,四四方方。卢恺下午搬进来的时候,没让她碰。
她不用碰也猜得到。
星耀这个月跟一个姓费的老板走得很近,那边在做一款游戏,叫荒原。卢恺旁敲侧击问过她三回,愿不愿意接个代言。
她三回都没松口。
五年的约还剩三年半,违约金五十万。她算过,照现在这个分成,她得再播四年,才攒得出这五十万。
咔嚓。
第二颗糖也碎了。
……
卢恺站在前排机子后头,盯着投影上的倒计时。
阿K那四个,名义上是来陪棠棠打水友赛的水友,一人一个号,各玩各的。实际上四个人开着语音,一落地就抱成团,整个网咖里能跟他们掰手腕的,一个都没有。
阿K吃鸡,棠棠上台颁奖。奖颁完,黑布一扯,荒原两个字亮出来,当着一百多号人和三十多万人的直播间,把代言给她钉死。
当众定下的事,她不好反悔。
费总那边二十万推广费,过了今晚,就能打进公会账上。
至于门口那个穿卫衣的学生仔,卢恺连他坐哪台机子都懒得看。
……
七点整,倒计时归零。
温棠从后台出来,往台上一站,戴上耳机,冲摄像头一笑,声音一下子甜了八度:“宝宝们晚上好呀!今天线下水友赛,一百个人一张图,最后活下来的那个,我请他吃饭哦!”
网咖里口哨声响成一片。
林强嗷嗷叫着,叫得脖子根都红了,叫完了,一把把许磊按进最后一排靠墙那台机子前。
“我那两下子你知道,落地就是个送。”他把账号密码往许磊面前一推,“号给你,替我打!打进前五十,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!”
许磊戴上耳机。
飞机从地图一角掠过来,一百个小点接二连三往下跳。
前排星耀那四个,一跳就扎向地图正中那片城区,那里房子密,物资多,落地就能摸到枪。网咖里一大半人跟着往那儿扑。
许磊没动。
他一直等到飞机快飞出地图边,才跳下去,落在西北角一片没人去的农场。
“你跳这么远干嘛!”林强在后头急得直跺脚,“城里全是枪!”
“城里全是人。”
许磊在谷仓里翻出一把喷子和两盒子弹,又在屋后找到一辆轮胎瘪了一个的破皮卡。
投影上,城区那边已经打成一锅粥,击杀提示一条接一条往上刷,刷得最凶的,就是那四个星耀的号。
温棠也落在城区,没撑多久,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警车堵在巷子里,四个人围着她打,她连枪都没摸热就倒了。
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,她瘪了瘪嘴,切成观战,在剩下的人里随手点来点去,点到一个名字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姑苏无影手?这谁起的名字呀,好中二。”
大投影上,画面切到了西北角那辆破皮卡。
第一波毒圈刷在东南边,隔着大半张地图。
许磊一脚油门,皮卡颠着土坡冲了出去。
他没往圈中间开,贴着毒边跑,跑一段停一段,每次停下都恰好卡在一片石头或者一道坡后面。整片网咖里一个个击杀提示往上跳,可就是没有一颗子弹飞到他这边来。
“他怎么知道哪儿有人?”台下有人嘀咕。
第三个圈开始缩的时候,那辆警车从山谷另一头拐了出来。
星耀的四个人,一个没少。
警车一看见皮卡,油门踩到底就追。前排阿K那台机子后头,卢恺抱着胳膊,嘴角往上一挑。
许磊方向盘一打,皮卡拐进一条窄沟。
沟两边是陡坡,警车追进来,车头几乎咬着皮卡屁股。
皮卡突然一个急刹,横在了沟里。
警车一头撞了上去。
两辆车搅在一起的那一刻,许磊已经从另一侧车门滚了下去,贴着皮卡的车斗蹲住。警车里的人刚推开门,喷子就顶了上来。
轰,轰。
两个星耀的号当场倒在车门边上。
第三个反应快,往坡上蹿,想绕到高处。许磊没去追,枪口一抬,候在坡顶那块石头的缺口处。那人冒头的一瞬,枪响,人栽了下来。
阿K开着警车倒出沟口,一溜烟跑了。
网咖里先是一静,紧跟着整层楼都嚷开了。
“卧槽!”
“三个!一口气三个!”
“这个无影手谁啊?!”
后排几个学生从椅子上蹦起来,扒着隔板往这边看。林强整个人僵在许磊身后,张着嘴,半天发不出声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都没察觉。
台上,温棠摘下一边耳机,盯着大投影,嘴里那颗糖含着,忘了嚼。
前排,卢恺嘴角那点笑没了,两道法令纹往下一撇,撇得老深。
圈越缩越小。
剩下的人越来越少。
最后一个圈刷在一片小山坡上,坡顶一棵枯树,坡下一辆烧得只剩架子的警车,是阿K半路丢下的。
屏幕右上角的数字,跳成了二。
阿K趴在枯树底下,枪口压着坡下每一寸地面。
许磊蹲在警车残骸后头。
网咖里一百多号人,连嚼泡面的声音都停了。
卢恺转过身,朝墙边一个穿网咖工服的黄毛小伙子抬了抬下巴。
黄毛愣了愣,低着头,顺着最后一排的过道,一步一步往这边挪。
林强的眼睛全钉在屏幕上。
黄毛走到许磊那台机子旁边,弯下腰,一只手探到机箱背后。
手指,勾住了那根蓝色的网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