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磊在陈映秋旁边的空位上坐下。
“何总，久等。”
何培中笑了笑，没接话，伸手把平板往里推了推。
裘董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拉下来，架到鼻梁上，端起搪瓷缸吹了吹。
“开始吧。”
陈映秋先讲。她讲得很短，公司、团队、进度和要钱的数，前后没用几分钟，最后一句落在“一百五十万，百分之六”。
然后汪承德就笑着接了过去。
“映秋这个项目，我看了，有想法。一个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公司，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，开口三千万估值。年轻人敢开口，我是欣赏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“不过，有一件事，我得替投委会问清楚。”
他侧过身，朝长桌那头抬了抬手。“何总。何总今年给苏州一所大学出了一百五十万横向经费，合建联合实验室，是咱们请都请不来的产学研合作方。”
何培中这才开口。“我不反对投资。我只讲一个事实。”
他把平板转了个方向，手指一划。屏幕换成一张公示的照片。联合实验室，课题一，多人在线竞技生存类游戏研发。
“课题一做的东西，跟这位同学的项目，玩法高度重合。”何培中说，“一百个人，一张地图，最后活一个。钱投进去，东西归谁，贵基金最好先弄明白。”
“我也是替许同学着想。现在弄明白了，好过往后打官司，把年轻人拖垮。”
会议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投委会里一个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中年女人，指尖在面前平板上点了几下，眉头皱了起来。旁边一个胖胖的男委员往椅背上一靠，看许磊的眼神变了味道。
汪承德不再说话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吹着上面的茶叶。
裘董没吭声，就那么看着许磊。
许磊把胳膊从桌上收回来，坐直了。
“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大吉大利今晚吃鸡这八个字，连同项目名，五个类别的商标，我们的律师姜黎，已经全部递交。”
“第二。”他看向长桌那头，“何总这份公示上的课题一，立项手续，走完了没有？”
汪承德把茶杯一放，抢在前头：
“这个好办。学院科技处的樊处长，我熟，当场问。”
他掏出手机，拨号，开了免提，往桌子正中间一搁。
嘟了三声，那头接起来。
“喂，汪总？”
“樊处，打扰。”汪承德笑呵呵的，“我这边投委会在开会，想跟您确认个事。你们学院联合实验室那个课题一，项目归属，是不是已经定了？”
“汪总。按规定，课题一目前没有履行完立项手续。学院这边，不能对外确认任何归属。”
汪承德脸上的笑没收住：“那公示……”
“公示是公示，立项是立项。”樊学明说，“另外，星火互动的律师昨天来了一封函，学院收到了，正在按程序处理。汪总，还有别的事吗？我这边马上有个会。”
“没，没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汪承德的手还搭在手机边上，脸色有点难看。
他转过头去看长桌那头。何培中没看他。他伸手把平板屏幕按灭，神色平平静静，好像刚才那通电话讲的是别人家的事。
“樊处长讲得没错。”他说，“程序上，是还没走完。”
就这一句，再没有下文。
许磊接着开口：
“课题一定的上线日子，是正月初八。星火互动，腊月二十三开服，早它半个月。”
“谁先上线，谁的商标先递上去，贵基金尽调的时候，一看就清楚。”
涂豆沙色指甲的女委员低头又在平板上点了几下，这回眉头松开了。胖委员从椅背上直起身，看许磊的眼神又变了一回，里头多了点掂量。
裘董端着搪瓷缸，喝了一大口，拿开衫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“小伙子，我就问你一句。三千万估值，你拿什么撑？”
“拿小年那天的在线人数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开服当天，同时在线过一万。”许磊说，“过了，这一轮算贵基金捡了便宜。过不了，按一千五百万估值重算，贵基金少拿的那部分股份，我个人补。”
陈映秋猛地转过头看他。
汪承德也抬起了眼皮。
一个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小公司，一个大三学生，拿自己兜里的股份去对赌。
裘董忽然笑了，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。
“一百五十万，小气了。”
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。
“三百万，十个点，就按他讲的，对赌。”他扫了一圈桌边的人，“有意见的，现在讲。”
汪承德的嘴唇动了动，最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通过。”裘董说，“映秋，下周一之前，钱到账。”
许磊在心里过了一遍数。
账上一百九十八万，等这三百万进来，四百九十八万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，他盯着的还只是三百万这个数。
会散了。
何培中第一个站起来，把平板收进公文包，将大衣领子往上翻了翻。经过汪承德身边时，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汪总，今天谢谢。”
汪承德站起来想讲什么，何培中已经走过去了，黑大衣的下摆从他椅背边上扫过，连个回头都没有。
人走得差不多了，陈映秋还站在落地窗前。
“你个人补。”她转过身，“你个人有多少？”
“现在不多。”许磊说，“明年就多了。”
陈映秋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这是许磊头一回见她笑。她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，那股子冷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，眼睛弯下去，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，看着倒比二十九岁还要小上几岁。
“你上午那句七百，我回来路上让研究部跑了一遍模型。”
“结果？”
“模型讲你疯了。”
“那模型该换了。”
陈映秋笑得更厉害了，拿手背挡了挡嘴，左耳那颗银钉跟着一颤。
……
电梯厅里，何培中站在电梯门前，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，像是专门在等人。
“六万三千二百股。成交均价三百三十一块九。”
“宋兰手里，现在有东西了。”何培中温声说。
“有是有了。”许磊走到他旁边站定，“明年这个时候，那东西的市值翻一倍。何总想接，钱得先凑够。”
何培中偏过头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点像是欣赏的东西。
“我从来不用自己的钱。”
电梯到了，叮的一声，门往两边滑开。
何培中迈进去，转过身。兜里的手机正好响了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接起来，眼睛却一直落在许磊脸上。
“周总。”
他停了停，嘴角慢慢往上走。
“人，我见过了。比你讲的，还要年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