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人讲究冬至大如年,天刚亮透,葑门横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。
许磊从出租车上下来,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银行短信。
姑苏星火互动那个对公账户,入账一百万整。
工作群一下子炸了。王浩连发了十几串鞭炮,何斌冒出来一句“圈缩通了”,郭涛跟着一句“墙也不卡人了”。最底下,昨晚刚被拉进群的丁一鸣小心翼翼发了个“收到”,后头跟着个抱拳。
账上九十八万,加一百万,一百九十八万。
许磊把手机揣回去,往巷子里走。
石板路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错过,两边摊子挤着摊子。羊肉铺门口挂着整条羊腿,锅里的汤滚得冒白气。隔壁阿婆坐在小板凳上包馄饨,一手托皮一手挑馅,手底下快得只剩一团影子。一个拎着两瓶冬酿酒的老头从对面挤过来,差点跟许磊撞个满怀,嘴里嘟囔一句苏州话,又乐呵呵地走了。
十七号不难找。
门口果然停着一辆破三轮,车斗锈得发红。王浩那个表哥,眼神是真好。
黑漆木门,门楣上钉着块木牌,漆掉了大半,头一个字勉强认得出是个“陆”,后头三个字是“建筑队”。
门虚掩着。
许磊推门进去。
里头是个小天井,青砖地缝里长着苔,墙角一株腊梅刚鼓出花苞,黄豆大小,一粒一粒缀在枝头。正对着的堂屋摆着张八仙桌,桌边坐着个男人,正端着茶杯吹气。
男人四十出头,圆寸,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,桌上并排摆着两部手机,一部苹果一部三星,茶杯边上还搁了包软中华。
他抬眼扫了许磊一下,眼皮又耷拉下去。
“许磊叫你来的?”
那口气,跟问送外卖的是不是走错门差不多。
许磊把到了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。
“嗯,他让我先过来。”
“坐。”男人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长凳,“你老板倒是会摆谱,自己不露面,派个学生打头阵。”
许磊坐下,规规矩矩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姓邹,邹建文,上海过来的。”男人喝了口茶,“姑苏创投请我来给这个项目把把关。我在上海那家大厂干了八年制作人,手上三款游戏,流水都过了亿。这个你回去跟你老板讲,他就知道分量了。”
“哦。”许磊点头,“那邹老师,您看我们这个项目,行吗?”
邹建文笑了。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身子往后一靠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开口的问题。
“一百个人一局,跳伞下来捡枪,圈再往里缩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“你知道一百个人实时同步,服务器扛得住吗?一台机器跑一局都费劲。开服一个月,光机器钱就得一百万往上。你们那点钱,烧不到过年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掉线呢?”许磊问得很小心,“我们那边何斌说,按心跳算,掉线到回位,四到六个数就能连回来。”
“外行话。”
邹建文摇摇头,一脸好笑。
“一百个人的状态包,你知道多大吗?断了就是断了,还回原位?谁教他的,大学课堂上听来的?”
许磊低着头,看上去被说得有点蔫。
邹建文很满意这个效果,声音缓下来,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腔调:“小伙子,我跟你讲句实在话。你老板这个项目,今天这个会开完,投委会那边我一句话就能压住。你还年轻,犯不着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我手上有个团队,下个月来姑苏创投路演,也做这个玩法。二十个人,钱比你们多,人比你们全。”邹建文压低声音,“你把你们那个画画的小姑娘带过来,一人一个月一万五。另外,你们那段断线重连的代码,拷一份出来,单算钱。”
许磊抬起头:“单算,是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邹建文伸出巴掌,“现金。”
许磊点点头,好像在认真掂量。
堂屋东边那扇木门,吱呀一声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。
她个子很高,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垂到小腿,里头是件白色高领毛衣,领口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身后跟着宋兰。
宋兰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再后头是叶蓁,马尾照旧扎得高高的,看见许磊,冲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意思许磊看懂了。你让我照实讲,我照实讲了。
邹建文已经站起来了,脸上堆着笑:“陈总,您到了?我刚跟许总派来的这个小同学聊了聊,基本情况我都摸清楚了……”
宋兰径直走到八仙桌边上,拉开一张凳子坐下。
“邹先生。”
“哎,宋女士。”
“你刚才一口一个你老板,一口一个姓许的。”宋兰抬手朝对面一指,“他就是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邹建文脸上的笑还挂着,一点一点僵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对面长凳上那个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的学生,嘴巴张了两回,一个字都没出来。
许磊冲他笑了笑。
“邹老师,五万块,现金是吧?”
邹建文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。
姓陈的女人走到桌边,把保温杯放下。
“邹老师,您下个月带来路演的那个团队,老板姓费,对吧?”她声音不高,普通话底下藏着一点苏北口音,不细听听不出来,“您跟他是什么关系,我们投委会本来打算下周再问。现在不用问了。”
“陈总,我这也是替基金把关……”
“心跳那一句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在里屋听明白了。您做了八年,没听明白。”
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,按了几下:“今天的顾问费,我让财务照付。往后,就不劳驾您跑苏州了。”
邹建文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抓起桌上那两部手机,抓了一部又掉了一部,弯腰去捡的时候,冲锋衣的拉链头磕在桌沿上,当的一声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许磊一眼,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个洞,最后一摔门走了。
门板在门框里晃了好几下。
宋兰这才开口:“冬林的姑娘,映秋。”
陈冬林。
三十七个人里排在头一个的那位,八千四,全队工钱最高的老师傅,五十九岁,顶了两个月,回滨海了。
陈映秋冲许磊伸出手:“陈映秋,姑苏创投,投资总监。”
许磊握了握。她的手很凉,掌心却有一层薄茧。
“我爸在电话里讲,宋姨要把钱交给一个学生。”陈映秋说,“这学生把他排在头一个,还猜出他回了滨海。他让我替他来看一眼,看看这是个什么人。”
“看出来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陈映秋很坦白,“所以约你。”
许磊看向宋兰:“九点四十?”
“老陆定的。”宋兰说,“他讲这个钟点,银行里头一拨人刚走空,工地上头一车料也卸完了,办什么事都顺。他在的时候,队里但凡要紧事,都挑九点四十。”
许磊没再问。
陈映秋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,喝了一口,又拧上。
“程宛那条招募,我在群里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,敢在群里招人的老板,工钱发不发得出。”
“昨天晚上刚替她讨回来四千二,顺手还捡了五个人。”
陈映秋眉梢动了一下。显然这事她还没听说。叶蓁站在宋兰身后,没忍住,嘴角翘了翘。
“说正事。”陈映秋在许磊对面坐下,“三百万,还差多少?”
“今天早上九点十二,一百万到了。”许磊说,“还差一百零二万。”
“姑苏创投可以出两百万,占十五个点。”
“一百五十万,五个点。”
天井里有只麻雀扑棱棱落在腊梅枝上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陈映秋看着他,估值三千万。你们公司成立不到一个月,一个完整版本都拿不出来。”
“拿得出来。”许磊说,“腊月二十三。”
“小年?”
“小年开服。”许磊语速不快,“明年这个时候,全中国的网吧,一半的屏幕上会跳出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?”
“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”
陈映秋盯着许磊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瞎猜的。”
陈映秋转头看宋兰。宋兰端着邹建文剩下的那杯凉茶,一句话也不说。
陈映秋收回目光,拇指在杯盖上又摩挲了两圈。
“六个点,一百五十万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下午上投委会,下周一之前到账。”
“成交。”
许磊伸出手。
一百九十八万,再加一百五十万。
三百四十八万。
从昨天下午许磊当众报出三百万这个数,到现在,不到二十个钟头。
宋兰把手里的凉茶放下了。从呢子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,搁在八仙桌上,用两根手指按着,推到许磊面前。
“这张卡里的钱,趴了四个多月。两千一百万。”
叶蓁在她身后,呼吸轻轻一滞。陈映秋也坐直了。
宋兰看着许磊,“你讲得出个去处,这张卡你指到哪里,我打到哪里。讲不出,今天这壶茶,就当你陪我过了个冬至。”
许磊低头看着那张卡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株腊梅,又看回宋兰。
“宋姨,陆叔每年腊月,在得月楼摆那三桌。桌上倒的,是什么酒?”
宋兰闻言一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