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兰走到许磊面前。
“你昨天晚上跟我讲,我那个厂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七号天黑的时候就卖掉了。你讲得对。可是你有一样东西没讲。你没讲我该干什么。你告诉我为什么,你没告诉我接下来我拿这两千一百万干什么。”
许磊叹了口气,“宋姐。这个我今天答不了。”
宋兰点了点头,“行。那一百万,明天上午到账。我说过后天,我改今天下午。”
许磊愣住,“为什么改。”
“因为我今天下午本来是要来看你那个东西的。”宋兰说,“我现在不看了,我把这个钱先打了。”
“宋姐,这个不能这么办。”
“怎么不能。”
“您还没看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宋兰把手往屋里一指,“我从楼梯口走上来,先看的是地。地上干净。然后我看的是那根线,从楼梯口一直走到窗边,卡在槽里,一根没露在外头。然后我看的是那张桌子。”
“桌子怎么了。”
“昨天晚上你们扛上来的时候,那张桌子一条腿是短的。”宋兰说,“今天上午有人给它垫了两块新木片,垫得平了。”
许磊转过头。那两块木片是姚师傅换的,他上午看见了,没在意。
“许磊。”宋兰说,“我男人干了一辈子架子工。他跟我讲过一句话。他说一个工地上,你别看图纸,你看他们收工以后地上有没有钉子。”
……
宋兰走的时候是两点二十。
她下楼的时候,叶蓁从楼梯口那边站起来,跟着她。
“你不用跟我下去。”
叶蓁站住了。
“你今天上午在这儿拉电,拉完了。”宋兰说,“你在这儿待着。”
“宋总……”
“晚上七点你回来。”宋兰往下走了两级,“回来我们两个吃饭。”
叶蓁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宋兰没回头,往下走。
刘敬堂就站在二楼的门口,还是那件中山装,手里端着那只掉漆的搪瓷缸子。
“老哥。”宋兰点了下头。
“老妹子。”宋兰在楼梯上站着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这楼租他多少。”
“一千二。”
“一个月一千二。”宋兰说,“这一层三百多个平方。为什么这个数。”
刘敬堂喝了口水。
“为什么这个数,我跟他讲过了。”老头说,“太便宜了,往后那张合同就没分量。”
“老哥,你是不是姓刘。虎丘机械厂的。”
“是的,八八年那批。”
宋兰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握紧了。
“我男人九零年在虎丘机械厂的工地上干过三个月。那个厂当时盖新车间。”
刘敬堂没吭声。
“他跟我讲过,那个工地上有个技术科的干部,天天下工地。”宋兰说,“别人下工地都是站着看,那个干部蹲下去用手摸砂浆。”
老头把搪瓷缸子往下放了放。
“摸砂浆的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干部姓刘。”
刘敬堂在门口站着,没接。
宋兰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
“老哥,我明天上午给楼上那个小孩打一百万。”
刘敬堂点了点头,“打吧。”
“你去年给他多少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老头说,“五十万。”
“要股份吗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抵押呢。”
“也不要。”
宋兰站在楼梯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老头,“那你图什么呢。”
刘敬堂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我今年五十九。我这辈子投过十一个,赚了四回。”
“剩下七回呢。”
“回本两回,赔光五回。”
“赔光五回你还投。”
“那四回赚的,够我赔十一回。”老头说,“可是我快没时间了。”
宋兰没吭声。
“老妹子,我跟你讲句实话。”刘敬堂说,“我这个岁数,我要是再看错一个,我就没有下一个了。”
……
宋兰走了以后,屋里半天没人讲话。
姚师傅把工具箱拎起来,跟叶蓁打了个招呼就下楼了。
何斌把显示器重新按亮。
黑底黄字重新跳出来。
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
底下那行小字,字号已经加大了两号。
美术:程宛。
程宛看了一眼,满意的点点头。
“许磊。”郭涛开口了,“她刚才讲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她说她今天不看东西了。”郭涛说,“我们弄了一上午。”
许磊没答,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开出了铁门,往东边去了。院子里那只老黄狗趴回钢管边上,眼皮耷拉着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。你告诉我为什么,你没告诉我接下来我拿这两千一百万干什么。
“老许?”许磊转过身,“把手上的活儿停一下。”
何斌抬起头:“停什么停,我这儿正跑着呢。”
“都停一下。”许磊走到那张长条桌边上,把桌上的东西往两边扒开,腾出一块空地,“过来。”
五个人围过来。许磊看着他们。
“我们现在有多少钱。”
“账上九十八万。”何斌说,“加上明天那一百万,一百九十八万。”
“游戏最省的方案多少。”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那就是做完还剩十八万。”
“对。”
许磊点了点头。
“不够。”
屋里几个人愣住。
“怎么不够。”王浩说,“昨天你还讲够。”
“昨天够。”许磊说,“今天不够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许磊把手撑在桌沿上。
“因为今天早上有个人跟我讲了一句话。他说他原来定的是六十万,接完一通电话以后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加到一百五十万。”
“他加了九十万,一句话没多讲。”许磊抬起头,“我们做完这个游戏剩十八万。他随手能拿出来的是一百五十万,还是送给别人的。”
屋里没人吭声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郭涛说。
许磊看了一眼那个黑着一半的屏幕。
“程宛。你上午去观前街,问出来什么。”
程宛站在那儿,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。
“有人要花三万块买我。”
“谁要花三万块买你。”王浩先开的口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讲。”
“我讲的是有这么个事。”程宛说,“我没讲我知道是谁。”
许磊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。
“程宛。上午在观前街,是谁跟你讲的这个。”
“谢洛诗。她昨天下午两点收到的消息。”程宛说,“对方没名字,头像是空的,就一串号码。上头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程宛看了许磊一眼。
“那个做美术的女孩子,你去接触一下,先谈三万。”
郭涛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昨天下午两点。她两点半就到我们三一二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接你出去,是要拿三万块买你。”
“她自己讲的,她想看看三万块能不能买走我。”程宛点点头,“我今天上午去问她,为什么昨天不直接讲。她讲昨天讲了,我会觉得她拿这个换我什么东西。”
王浩听得脑袋发懵:“这他妈什么意思,绕来绕去的。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许磊开口了,“她昨天没接这个活。”
“她昨天要是接了呢。”
“她昨天要是接了,程宛现在就不在这儿了。”许磊说,“她会跟程宛谈钱,谈到一个数,程宛可能答应,也可能不答应。不管哪一样,程宛跟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东西。”
程宛没吭声。
……
许磊走到窗边,靠着窗台站着。
窗外那条永安路,中午的盒饭三轮已经收了,路口空出来一片。
他把这两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,然后停在了昨天下午两点那一格上。
“程宛。那条消息的号码,你看清楚了吗。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是手机号还是座机。”
“手机。”
“开头几位。”
程宛把那串号码报了一遍。
“怎么了。”何斌问。
“不是他。”许磊说。
“不是谁。”
“不是何培中。”
屋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老许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何培中不干这个。”许磊说,“他昨天上午在科技处一口气加了九十万,他昨天下午五点发一份设备清单把我名字填在接收人那一栏,他今天早上让四台机器停在楼下不卸。这个人做事,每一手都摆在明面上,你看得见,你拦不住。他不会用一个空头像去给一个大三女生发消息,问她要不要三万块。”
郭涛想了想:“那是谁。”
许磊没答。他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一个号码。
拨了。
响了很久,接了。
“喂。”
一个女生的声音,背景里有音乐,是那种商场里的背景乐。
“谢洛诗。”
“许总。”那头的语气一下就变了,带着点笑,“稀客啊。”
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观前街。”
“上个礼拜,在咖啡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,给你开十五万的那个人。”许磊说,“他是自己来的,还是带人来的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带了一个。”
“带的人什么样。”
“三十来岁,一直没讲话。”谢洛诗说,“他坐在旁边,我们讲完他先站起来的。”
“开价的那个人呢。”
“四十上下,戴块表,讲话客气。”
“他讲话什么口音。”
“苏州话。”
许磊的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。
“姓什么。”
“他没讲。”谢洛诗说,“他给我留了个微信,头像是空的。”
“号码你报一遍。”
谢洛诗报了。
许磊听着,一个数一个数对下去。
跟程宛报的那一串,前七位一模一样,后四位不同。
“许磊?对上了吗?”
“对上了。”许磊说,“同一批号,一个人手上一堆卡。”
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我今天下午本来要回一条消息过去。”
“回什么。”
“回那个做美术的女孩子开价五十万。”
许磊一愣。
“五十万?”
“程宛自己讲的。”谢洛诗说,“她讲三十万太少了,她一个人扛整套美术,五十万不多。”
许磊转过头。程宛站在那台机器旁边,正低着头看屏幕,耳朵红了一片。
“谢洛诗。别回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对面不是给她开价的人。”许磊说,“对面在等你回价。你回三十万,他知道你手上还捏着东西。你回五十万,他知道你已经开始跟我这边通气了。”
那头没吭声。
“他给你十五万,买你半年不接我的活。”许磊说,“你收了,还带了一句话回去。你现在再替我去回价,他一看就明白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。”
“不办。”
“什么都不干啊?”
“对。”许磊说,“你什么都不干,他猜不出你在哪一边。”
“还是你聪明。”谢洛诗说,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半,学校那边。
樊学明坐在办公室里。
桌上那杯茶从早上倒的,早就凉了。
他今天上午八点半被支到楼下,在二楼半站了十分钟,最后自己下去了。何培中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只跟他讲了一句话,设备不送了。
一整天他都在等下一通电话。
三点四十,电话来了。
021开头。
樊学明看着这个号码,接起来的时候手心是潮的。
“何律师。”
“樊院长,忙不忙。”
“不忙不忙。”
“一件小事。”何培中说,“联合实验室课题一,学院是不是要补立项材料。”
樊学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今天上午收到一份函。”他说。
“谁发的。”
“一个律师,姓姜。苏州本地的。”
“函上讲什么。”
“讲请学院把课题一的立项手续办全。”樊学明咽了口唾沫,“立项时间、任务书、参加人员、经费来源,一样一样补。”
那头笑了一下,“这个小孩。”
“何律师,这个……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不办。”
樊学明愣住。
“不办?”
“那张公示已经贴出去了。”何培中说,“贴七天没人吭声,它就是事实。你现在去补立项材料,补出来的时间是今天。他那个东西的开发完成日期是九月二十八号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补一次,等于自己往上头压一个日子。”
樊学明的后背出汗了。
“那那份函……”
“函收下来,归档,不回。”何培中说,“律师函不回不违法。”
“可是他们要是……”
“樊院长。您今年五十二。”何培中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,“九六年评讲师,零三年副高,一一年正高。这二十年您办的每一件事,都是照着规矩来的。”
樊学明握着电话,没吭声。
“规矩这个东西,最好的地方在哪儿,您比我清楚。”何培中说,“规矩不办事,规矩也不出事。那张函您归档,谁也挑不出您的毛病。”
樊学明张了张嘴。
“何律师。昨天晚上那个学生把屋子搬空了。今天早上四台机器停在楼下没卸。您跟我讲设备不送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们那个实验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