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下午三点,她会来。”
新拉的那根线从楼梯口一直走到窗边,姚师傅的人正在装线槽,把电缆卡进去,一节一节往前压。
四台机器全开着。
何斌坐在最里头那台前面,两只手在键盘上飞,屏幕上一行行东西往下滚。
“老许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断线重连的那套东西,昨天晚上搬家我在三轮上把逻辑想通了。”
“三轮上想通的?”
“三轮上颠。”何斌说,“颠着颠着我就明白了,我以前一直想着怎么不断线。这想反了。这楼里的电三天两头跳,我得想的是断了以后怎么最快接回去。”
许磊笑了。
“多快。”
“现在这一版,从掉线到人回到原来那个位置,四到六个数。”
“数?”
“我按心跳算的。”何斌说,“你们别管,反正很快。”
郭涛端着两碗面从楼梯口进来,一碗给了姚师傅。
“地图边界弄好了。”他说,“昨天那个问题解决了。人跑到边上不会掉出去了,会被挡住。”
“挡住的时候有提示吗。”
“有。”郭涛把面放下,“有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前面没路了。”
许磊想了想。
“改一下。”
“改成什么。”
“改成,回去。”
郭涛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。”
“前面没路了,这句话是在跟玩家讲道理。”许磊说,“回去,这两个字是在赶人。人被赶的时候心里是急的,急了才对。”
郭涛咂摸了一会儿,点点头,坐下开始改。
许磊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永安路。中午这个点,路口那个大饼摊子已经收了,换成一个卖盒饭的三轮,掀开锅盖冒出一股白汽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刘敬堂那个号。
犹豫了一下,拨了。
响了三声。
“今天也不是一号。”
“刘叔,一件事,讲完就挂。”
“讲。”
“您三十年投过十一个项目,赚了四回,回本两回,血本无归五回。”
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那五个血本无归的。”许磊说,“有几个是您看错了人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那另外四个呢。”
“另外四个我人看对了。”刘敬堂说,“旁边站的人我没看清。”
“许磊。你今天上午在楼梯拐角跟那个姑娘讲了半个钟头。”
许磊愣住。
“您听见了?”
“我在二楼。”老头说,“我这楼板薄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个姓何的,我今天上午听你们讲了几句,我插一句。”刘敬堂说,“他这一手,最狠的不在他动了那个姑娘。”
“那在哪儿。”
“在于他动完了以后什么都不用干。”老头说,“今天下午三点,那个女人坐在你屋子里看你东西的时候,她边上还坐着那个姑娘。这两个人心里各揣一件事,谁也不讲。他都不用来。他今天什么都不用干,他坐在上海就行。”
……
姑苏大学,学生食堂二楼。
齐恒把餐盘往桌上一墩,坐下就叹气。
“完了。”
王浩抬起头:“怎么了。”
“今天上午出成绩了。”
“哪一门。”
“数据结构。”
王浩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多少。”
齐恒伸出四根手指头。
“四十?”
“四十七。”齐恒说,“离及格差十三分。”
王浩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,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“恒哥,我讲句实话你别急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你这个成绩,跟我们班陈鹏一个分。”
“陈鹏怎么了。”
“陈鹏他大二转专业转走了。”王浩说,“他现在读的是汉语言。”
齐恒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王浩。我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,问我期末考得怎么样。”
“你怎么讲的。”
“我讲稳。”
王浩噗地一下笑喷了。
“笑什么笑!”齐恒瞪他,“我大四这一年,前头三年欠的债今年一块儿还,我一个月要考五门补考。我昨天晚上还在扛显示器。”
“那你别扛啊。”
齐恒愣了一下。
他把餐盘拉过来,扒了两口饭,闷了一会儿。
“我扛这个跟我挂科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扛。”
齐恒又扒了两口。
“昨天晚上十一点多,我扛着显示器从三楼下来,楼道里灯一层一层亮。我扛到二楼半的时候看见周老师站在拐角。”
王浩抬起头。
“周老师?”
“他一个人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个药瓶。”齐恒说,“他看见我,问我一句,同学,重不重。”
“你怎么讲的。”
“我讲不重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扛着二十来斤的东西,我跟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讲不重。”齐恒说,“我下到一楼才反应过来,我这句话讲得不对。”
王浩没吭声。
“我就想,我要是这会儿讲重,那我明天就不来了。”齐恒把餐盘往前推了推,“我讲了不重,我明天还得来。”
王浩看着他。
“恒哥。那你数据结构怎么办。”
“补考啊。”齐恒说,“我会补考。”
……
下午一点二十,永安路三楼。
许磊把最后一遍跑完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屋里已经收拾出个样子了。四台机器一溜排开,桌子腿底下垫的木片换成了两块新的,线全部走进了线槽,地上扫得干干净净。
窗户擦了。
擦窗户的是程宛。她十一点多回来的,回来什么都没讲,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块布,一言不发把三扇窗全擦了一遍。
“程姐。”郭涛小声问,“你上午去哪儿了。”
“观前街。”
程宛走到那台跑结算画面的机器前,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。
黑底,黄字。
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
底下一行小的。
美术:程宛。
她看了一会儿,直起身。
“许磊。底下这行字,能不能改一下啊。”
许磊转过头。
“改成什么。”
“改大一点。”程宛说,“现在这个太小了,看不清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程宛自己的耳朵红了:“笑什么笑,我是讲真的,这个字号在手机上看就是一片糊的。”
“何斌,加两号。”许磊说。
“好嘞。”
楼下院子里响起了车声。
许磊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铁门外头,叶蓁从驾驶座上下来,绕到后面,把车门拉开。
宋兰下车了。
还是昨天晚上那件深色呢子大衣,手上还是那个无纺布袋子。
她没往楼上看。在院子里站住了,看着地上那几捆生锈的钢管。那只老黄狗从钢管边上站起来,慢吞吞走过去,在她脚边闻了闻。
宋兰弯下腰,伸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一下。
许磊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。
三楼。
宋兰上来的时候,屋里六个人全站着。
许磊迎到楼梯口。
“宋姐。”
“早了一个钟头。”宋兰说,“我路上不堵。”
“没关系,随时都行。”
宋兰从楼梯口往屋里看。
先看的是地。然后是那根新拉的电缆,从楼梯口一路走到窗边,卡在线槽里。
然后是天花板,那四台机器。
“这个线是今天上午拉的。”她说。
“谁拉的。”
许磊看了叶蓁一眼。
“姚师傅带人拉的。”许磊说,“从楼下总配电箱单拉的一根,走铜线,三十二平,只给这一层用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六千八。”
“谁掏的。”
叶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掏的。”许磊说。
宋兰点了点头,往屋里走了两步。走到那张长条桌边上,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桌子没晃。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昨天晚上你跟我讲,你屋子在学校三楼。”
“昨天晚上十二点搬完的。”
“为什么搬。”
“昨天下午三点,学校贴了一张公示。”许磊说,“我那个东西被人挂到一块牌子底下了。屋子是学校的,电是学校的,网是学校的。我在人家地里种了三个月庄稼。”
宋兰站在桌边,“昨天晚上八点你坐在花坛上跟我讲这些的时候,你已经决定搬了。你没跟我讲啊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您那时候还没决定给我这一百万。”许磊说,“我要是先讲我今天晚上要搬家,那就变成我在跟您要东西了。”
宋兰转过身,看着许磊。
“许磊。我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去了营业部。我没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宋兰把布袋子放在长条桌上。
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销吗。”
“我坐在那个柜台外头的时候。那个女的跟我讲,上个礼拜五有人来问过大宗交易。”
许磊没吭声。
“二十七八,短头发。”宋兰说。
“我坐在那儿,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我这三年,去哪儿都是她开车。中介来了几拨她记着,理财经理讲了什么她记着。九月十二号那天,那个人在我家坐了三个钟头,她在厨房给他倒了两回水。”
许磊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宋姐。”
“你别讲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坐在那儿,那个主任等着我签字。”宋兰说,“我把笔拿起来了。”
姚师傅在楼梯口那边收工具,听见里头没声了,也停了手,站在那儿不敢弄出响。
宋兰把手从布袋子上拿开。
“我把笔拿起来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拿起来我就停了。因为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宋兰转过头,朝楼梯口看了一眼。
叶蓁站在那儿。
“二零一五年八月,她爸出事。”宋兰说,“出事第九天,她自己找到我家门口来的,在楼道里站了三个钟头。”
“我下班回来,看见她站在那儿。她跟我讲的第一句话是,宋姨,你别给我钱。”
许磊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问她要什么。”宋兰说,“她讲她要一份活儿。”
叶蓁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上午坐在那个柜台外头。”宋兰说,“我拿着笔,我想的是,一个不要钱的人,凭什么现在要背着我把我的钱弄出去。这句话我自己想了一遍,我就把笔放下了。”
叶蓁猛地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得厉害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是死死地看着宋兰。
“宋总。”
“你别哭。”宋兰说,“你从小到大就爱这个。”
叶蓁咬着嘴唇。
“上个礼拜五我确实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戴着口罩,我不留名字不留电话,我问的就是大宗交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”
“我今天上午从营业部出来,在门口站了十分钟。”宋兰说,“我想明白了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你上个礼拜四晚上听见了那通电话。”宋兰说,“我挂了电话就跟你复述了一遍。我复述的时候你脸都白了。我当时以为你是替我操心。第二件。你要真是背着我干这个,你不会自己去。你会找个人去。你自己开车过去,戴个口罩坐二十分钟,这是二十七岁的人干的事。”
叶蓁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她伸手去抹,越抹越多。
宋兰没有过去。站在原地看着叶蓁哭,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对许磊说了一句。
“把电视关一下。”
许磊愣了:“什么?”
“那个屏幕关一下。”宋兰指了指那台跑着结算画面的机器,“亮着晃眼。”
许磊反应过来,朝何斌摆了下手。何斌手忙脚乱地把显示器按灭了。
屋里暗了一块。叶蓁背过身去,蹲在楼梯口那边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程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了,蹲在她旁边,什么也没讲,把自己那块擦窗户的布递过去。
叶蓁接过来。那块布上全是灰。
她拿着那块脏布捂在脸上,哭得更凶了。
……
过了好一阵。
宋兰把布袋子重新拎起来。
“许磊。我今天上午想明白这两件事以后,我还想了第三件。那个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,把这件事捅到我眼前来。上个礼拜五她去问,今天早上人家告诉我。中间隔了四天。”
许磊的心跳快起来。
“他等的就是今天。因为今天下午三点您要来看东西。”
宋兰看着他。
“讲下去。”
“他要是四天前就让您知道,您会去找叶姐问清楚。”许磊说,“你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讲半个钟头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他等到今天早上九点四十。他算的是,您今天上午刚知道这件事,中午没有时间消化,下午两三点就得坐到这间屋子里。”
“坐在这儿会怎么样。”
“您会分心。”
宋兰没吭声。
“您今天下午本来是要看东西的。”许磊说,“他让您带着一肚子事进这个门。您看什么都隔一层。”
“那我要是当场就问她呢。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许磊说,“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她上个礼拜五去干什么了。她今天上午还在这儿掏六千八拉电。这个屋子往后就散了。”
宋兰把眼睛闭上,又睁开。
“十二万。”她说。
许磊愣住。
“什么十二万。”
“昨天晚上你跟我讲,今天早上有人要往学校那间屋子送四台机器。”宋兰说,“今天早上我给学校那边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,四台工作站,十二万上下。他花十二万,是为了看你搬不搬。他花四天,是为了让我今天下午坐在这儿的时候分神。”
她把布袋子往肩上一挎。
“许磊,我今年五十二。我男人走了三年,这三年我谁都不见。我不见,是因为每一个上门的人都要我拿钱出来。今天下午我坐在这儿,我不看你那个东西。”
许磊心里一沉,“宋姐你...”
“我今天下午看的是,一个人花十二万加四天,专门做局让我分神,图的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