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永安路。
许磊推开铁门进去的时候,那只老黄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姚师傅带的两个工人正在往墙上打膨胀螺栓,电锤一响,整层楼都跟着抖。地上盘着一大卷黑色的电缆,已经拉上来一半。
叶蓁站在窗边打电话,背对着门口。
许磊从她背后走过去,没吭声,走到那一排机器旁边坐下。
何斌抬头:“老许,你回来了。学校那边怎么样。”
“机器没送。”
“为什么没送。”
“人家不送了。”
“……那咱们不是白搬了?”
“不白搬。”许磊说,“昨天晚上不搬,今天早上八点那四台机器就摆在屋里了。摆进来我们就搬不动了。”
郭涛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那他为什么现在又不送了。”
“因为他要看的是我们搬不搬。”
“这什么人啊。”何斌嘀咕了一句,“花十二万就为了看你搬不搬家?”
“十二万他不心疼。”许磊说,“他昨天上午在科技处一口气加了九十万。”
“加什么九十万。”
“不重要。”
叶蓁挂了电话,转过身。她朝这边看了一眼,走过来。
“电缆够。上午能通。”
“叶姐。我们出去讲两句。”
……
楼梯拐角,那个八十年代的旧配电箱敞着门,里头的铝线露在外头。
许磊站在箱子边上,叶蓁站在他对面。电锤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,闷闷的。
“上个礼拜五,你在东吴证券观前街营业部待了二十分钟。”许磊说。
“你问的是大宗交易接盘方资格。为什么。”
叶蓁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。
“因为我要知道两千一百万怎么才能一次性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“谁让你去问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去。”
许磊看着她。
“叶姐,你今天早上跟我讲你爸的事。那些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那这个也得是真的。”许磊说,“你上个礼拜五自己一个人去营业部问大宗交易,你回去跟宋兰讲了没有。”
“没讲啊。”
许磊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为什么不讲。”
“因为我问出来的结果是不行。”叶蓁说,“她那两千一百万是现金,不是股票。大宗交易那条路走不通。走不通的东西我不会拿去烦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去问。”
叶蓁笑了笑,“许磊,我跟了宋总一年半。这一年半里头,她见过的人我全都在场。中介来过四拨,理财经理来过六个,还有个开私募的坐了两个钟头讲他能做二十个点。九月十二号那天,那个姓何的在她家坐了三个钟头,我也在。”
许磊站直了。
“你在?”
“我在厨房。”叶蓁说,“我给他倒了两回水。他讲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。他讲的那个两千一百万变三千万。”
“他有没有讲怎么变。”
“没有。”叶蓁说,“他一个数都没讲。所以我上个礼拜五自己去问了。”
许磊靠在墙上,“你去问,是为了自己弄明白他那条路是什么。弄明白了没有。”
“弄明白了一半。”叶蓁说,“现金没法走大宗。要走,就得先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股票,或者股权。”
许磊心里那块东西一下就对上了。
何培中要的从来不是宋兰那两千一百万本身。一个人手上有两千一百万现金,他能做的事有限。可是这两千一百万要是先变成某样东西的股权,再从那样东西里头转手一次,中间那一道就活了。
“叶姐。今天上午九点四十,宋兰去了营业部。”
叶蓁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她去干什么。”
“去销户。”许磊看着她,“昨天晚上我让她去销的。”
叶蓁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让她去销户。许磊,那个户是我上个礼拜陪着她定下来要开的。昨天上午九点四十我送她到门口的。”
“她没销成。因为你们主任跟她讲,上个礼拜五有人来问过大宗交易,是个二十七八的短头发女的。”
叶蓁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姚师傅在楼上喊了一嗓子:“叶总,接头这儿要断一下电,十分钟。”
叶蓁没应。她站在原地,脸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她以为是我。她以为我背着她去打听怎么把她的钱弄出去。”
“对。”
叶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捂了一下脸,又放下。
许磊看着她,“叶姐。”
“你别讲话。”
“……”
“许磊,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八点半为什么回学校吗。”叶蓁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昨天下午在你们那间屋子里站了两个钟头,回去跟她讲了三个钟头。我讲完她说,星期二定下来。我昨天晚上八点半开车经过学校,我本来是要回家的。我在东门口停了车,我下去问了一个老头十几分钟。我问的是三楼的电从哪儿走。”
“我今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,七点十五到东门口。姚师傅是我爸的老同行。这六千八我一分都不报,也没打算跟任何人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叶蓁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今天上午九点四十,她坐在那个柜台外头,人家告诉她上个礼拜五有个短头发的来问过大宗交易。这个学校里,这个城里,二十七八的短头发有多少个。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我。”
许磊脑子里飞快地转。有一个地方不对。
上个礼拜五,叶蓁去问大宗交易。
昨天上午九点四十,宋兰在同一个营业部开户。
今天上午九点四十,宋兰去销户,被告知上个礼拜五有人来问过。
“叶姐。上个礼拜五你去的时候,戴口罩了没有。”
叶蓁愣住。
“戴了啊。”
“你留名字了没有。”
“没留。”
“你留电话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许磊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那你告诉我,一个戴着口罩、不留名字不留电话、坐了二十分钟就走的人。今天早上,人家营业部主任怎么一口就讲出来你是二十七八、短头发。”
叶蓁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……”
“口罩遮不住头发,年龄能看个大概。”许磊说,“可是这些东西,得有人专门去问那天值班的柜员才能拼出来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主任昨天夜里把二零一三年以后跟宋兰有关的东西全调了一遍,调到夜里两点多。”许磊说,“她为什么调。”
叶蓁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因为上海查到顾念她妈头上了。”
“对。”许磊说,“上海那两通电话是昨天上午打的。第一通问账户,第二通问顾念和她妈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打完这两通电话,营业部一个主任被逼得连夜翻三年前的东西。她翻着翻着,翻出来上个礼拜五有个短头发的女的来问过大宗交易。”
许磊看着叶蓁。
“叶姐,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这三通电话,是不是本来就是为了让人今天早上,在这个柜台上,把你讲出来的。”
叶蓁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。”
“上个礼拜五我去问,是我自己临时起意的。”叶蓁说,“我上午在园区办事,路过观前街,我停车进去的。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。”
“你自己临时起意。那你怎么会临时起意跑到东吴证券观前街这一家去问。”
叶蓁张了张嘴。
“上个礼拜四晚上。上个礼拜四晚上,宋总接了一通电话。”叶蓁的声音低下去,“挂了以后她跟我讲了一句话。”
许磊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“她讲什么。”
“她讲,何律师说,年底了,先把户开好,开好了明年一月就来得及。”
“她讲完这句话,我一夜没睡。”叶蓁抬起头看着许磊,“第二天上午我路过观前街,我就进去了。”
“叶姐。你从来就没有临时起意过。”
叶蓁没说话。
“上个礼拜四晚上那通电话,是打给她的。”许磊说,“可是那通电话真正要动的人,是你。”
……
楼上传来一阵响,姚师傅在喊:“通了!三楼来电!”
跟着是何斌那一嗓子:“亮了亮了!”
许磊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顾念。
他接起来。
“许磊。”顾念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问出来了。上个礼拜五那个短头发的女的,是上午十点二十进的门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们主任跟我讲了一件事。”顾念说,“那天上午十点半,还有一个人进了我们营业部。”
许磊的后背一凉。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叫什么。”顾念说,“是个男的,三十七八,穿黑大衣,个子不高,什么业务都没办。”
“他干什么了。”
“他在大堂里坐了四十分钟。”
许磊的手指扣进了掌心。
“坐在哪儿。”
顾念在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坐在她旁边。”
许磊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。
楼梯拐角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,玻璃上一层灰,外头那棵香樟的枝子快伸进来了。
叶蓁站在他对面,靠着墙,“谁的电话。”
“顾念。上个礼拜五上午十点二十,你进的营业部。上午十点半,有个男的进来了,三十七八,黑大衣,个子不高。”许磊说,“他什么业务都没办,在大堂里坐了四十分钟。坐在你旁边。”
叶蓁的手从口袋里滑出来,垂在身侧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道从配电箱底下渗出来的水印。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你当然没看见。”许磊说,“你那天进去是要问一件你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。你满脑子都是那两千一百万怎么变成别的东西,你不会去看边上坐了谁。他坐了四十分钟。你在里头问了二十分钟就走了。他在你走了以后又坐了二十分钟。”
叶蓁抬起头。
“他多坐这二十分钟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许磊说,“就是坐着。他要是跟着你出去,那就露了。他多坐二十分钟,前后一算,一个上午在大堂里坐着不办业务的人,谁也不会往你身上想。”
叶蓁把手撑在墙上。
“许磊,你是不是搞错了。他没必要这么干。他要是想知道我去问什么,他直接问我就行了。我们上个月还在宋总家里见过。”
“他要是问你,你会讲吗。”
叶蓁停住了。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对。”许磊说,“你不会讲。你上个礼拜五那件事,到今天早上之前,全世界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叶蓁的呼吸乱了一下。
“那他怎么知道我会去。”
许磊往楼上看了一眼。
“叶姐,我们回上头讲。”
“不上去。”叶蓁摇头,“上头人多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讲。”
许磊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,划开,翻到一个空白的地方。
“上个礼拜四晚上,宋兰接了一通电话。何培中跟她讲,年底了,先把户开好,开好了明年一月就来得及。这句话讲完,她跟你复述了一遍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跟你复述。”
叶蓁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她什么事都跟我讲。”
“她什么事都跟你讲。”许磊重复了一遍,“你跟了她一年半,她见过的人你全在场,他九月十二号在她家坐三个钟头你在厨房倒了两回水。所以他知道,他跟她讲的任何一句话,你都会听见。”
叶蓁的脸慢慢变了。
“他上个礼拜四晚上那通电话,讲的是开户。”许磊说,“他讲得半半拉拉,来得及三个字什么都没交代。这种话讲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,她只会觉得踏实。讲给一个二十七岁、跟了她一年半、什么都想弄明白的人听,她一夜睡不着。”
叶蓁的后背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“第二天上午你路过观前街。”许磊说,“你自己觉得是路过。你进去问了大宗交易。你戴着口罩,不留名字不留电话,二十分钟就走了。你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。”
“今天早上,宋兰坐在那个柜台外头,人家告诉她上个礼拜五有个二十七八的短头发女的来问过大宗交易。”许磊把手机收起来,“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你。”
叶蓁的眼睛红了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干。他为什么非要在我跟她中间插这么一下。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拦得住她的人。”
叶蓁怔住。
“他九月十二号进她家门,坐了三个钟头。三个月里头他每半个月打一通电话,她每一通都接。”许磊说,“到上个礼拜他开始催了。他催的时候,最后一道拦着的是谁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许磊说,“你上个礼拜五自己跑去问,说明你已经在拦了。他要是等你拦到明年一月,那就晚了。”
叶蓁把脸转向窗户那边。
窗户外头,香樟树叶子在动。
“许磊。我今天上午还在这儿拉电。六千八,我一分不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现在以为我在背着她卖她的钱。”
许磊没接。有些话接了反而假。
过了好一阵,叶蓁把袖子往脸上抹了一下,抹得很快,抹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手放下。
“行。电我拉完。”
“叶姐。”
“你别劝我。”
“我不劝你。”许磊说,“我要跟你讲另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