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两个。”
“不在了的那两个。”
许磊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这两个我不猜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已经知道了。”许磊说,“你要是不知道,你今天不会把这张纸交给顾念,让她转给我。”
宋兰低下头,把那张纸重新对折,一折,两折,三折,折得整整齐齐,跟她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一个是二零一四年冬天。肝上的病,五十三。”她说,“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,从查出来到人没了,四个月。”
“另一个。”
“另一个是二零一五年八月。”
宋兰把折好的纸捏在手里。
“昆山,一个工地。跟我男人一模一样的死法。”
许磊的手在花坛沿上收紧。
“叶国胜。”他说。
宋兰猛地抬起头。
那一下她转头转得极快,快到脖子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“第十九行。”许磊说,“五千一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下午拆开这张纸,从头数到尾。数到第十九行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”
“为什么停。”
“因为昨天下午到我们那间屋子来的那个人,姓叶。”
宋兰的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她把脸别过去,别到路灯照不着的那一边,肩膀在大衣里头很轻地动了两下。
许磊看着地上那道裂缝,一句话也没讲。
过了好一阵,宋兰把脸转回来。
眼睛还是红的,人是稳的。
“那年她二十四。”她说,“她爸出事的第九天,她自己找到我家门口来的,站在楼道里等了三个钟头。我下班回来看见她,她跟我讲,宋姨,你别给我钱。”
“她要什么。”
“她要一份活儿。”
宋兰把那张折好的纸推到许磊面前的水泥沿上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答对了。”
……
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两个人中间。
宋兰伸手过去,把它拿起来,塞回自己的布袋子里。
“路费不给了。”
“不给了就不给了。”
“一百万,明天上午我让人打给你。”宋兰说,“对公还是对私。”
“对公。”许磊说,“姑苏星火互动网络科技有限公司,账号我明天上午发给叶姐。”
“一百万够干什么。”
“够把我那个游戏做完。”许磊说,“还差七十八万,正好填上,剩二十二万当粮草。”
“做完了呢。”
“做完了明年这个时候,你这一百万值多少钱,我说了不算。”许磊说,“我只能跟你讲一句实话,做不成的可能有。”
宋兰点了点头,像是听到了想听的东西。
“讲实话的人我见得少。”
她把布袋子拎起来,站了起来,拍了拍大衣后头的灰。
许磊也站起来。
“宋姐,我这儿还有一句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你今天上午九点四十,在观前街那个营业部开了个户。”
宋兰站住了。
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一角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“办你户的那个姑娘,是我朋友。”许磊说,“她今天下午请了假,坐在永和豆浆二楼跟我讲了一个下午。她今天上午还接了两通上海打来的电话,第二通里头有她妈的全名。”
宋兰的脸沉下去了。
“那个户,是谁让你开的。”许磊问。
宋兰没答。
她把手伸进布袋子里,摸了一会儿,摸出一张东西来,就着路灯递给许磊。
一张名片。
白的,什么都没有,正中间一个名字,底下一串号码。
何培中。
“三个月了。”宋兰说,“他每半个月给我打一通电话。上个礼拜他跟我讲,宋总,年底了,先把户开好,开好了明年一月就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什么。”
“他没讲。”
许磊把那张名片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九月十二号进门。十二月十九号上午在科技处摊一百五十万。同一天上午,他让这个女人去开户。
“宋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上午你不用打钱。”
宋兰皱起眉:“你不要了?”
“钱后天打。”许磊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,“明天上午你去干另一件事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把那个户销了。”
宋兰盯着他。
“今天早上才开的。”
“今天早上才开的更好销。”许磊说,“你九点四十开的,明天上午九点四十你去销,前后正好二十四个钟头。销户的时候,你在柜台外头多坐一会儿。”
“坐着干什么。”
“等电话。”
宋兰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三个月给你打了六通电话,一通都没催。上个礼拜他开始催了。”许磊说,“他催你开户,说明这个户在他那盘账上有位置。你今天开,明天销,他后天之内一定会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他会亲自来。”
宋兰把布袋子的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。
“他来了,我怎么讲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讲。”许磊把那张名片还给她,“你就问他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许磊看着她。
“问他,二零一七年一月九号,他在不在BJ。”
...
许磊上楼的时候,声控灯又一层一层亮起来。
推开三一二的门,五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桌上那几碗鸭血粉丝汤一口没动,汤面上结了一层白。
王浩第一个跳起来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,是不是那个……”
“一百万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齐恒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,咽得有点急,呛了两声。
“多少?”
“一百万。”许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“公司账上,后天。”
郭涛坐在电脑前,人没动,手还搭在鼠标上。他慢慢转过头来,看了许磊很久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开玩笑。”
“我开这个玩笑图什么。”
“那……那七十八万。”
“填上。”许磊拉开椅子坐下,“剩二十二万。”
何斌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坐下,坐下以后拿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大口,凉的,他也没觉出来。
“凭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凭什么什么。”
“我是说,她凭什么。”何斌把碗放下,“老许,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明白。她今天下午三点看见一张公示,晚上就从城东走过来,坐了不到一个钟头,一百万?她钱多得没地方搁?”
“她钱确实多。”许磊说,“但是这一百万不是她大方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答对了一道题。”
“什么题。”
许磊看了他一眼,没答。
那三十七个名字,那张方格纸,那个女人在花坛沿上坐着讲的话,都不是他能拿出来给屋里五个人分的东西。
“讲不了。”他说。
何斌盯着他,最后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你讲不了就讲不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账。”
这句是程宛说的。
她一直坐在最里头那把折叠椅上,收拾她那个装工具的包。这会儿她把包拉链拉上,抬起头。
“后天。”许磊说。
“那就是还没到。”
“对,还没到。”
程宛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收她的包。
王浩看不下去了:“程姐你这人怎么这样,人家一百万,你就哦一声?”
“我上一家给我说的是二十五万的项目。”程宛把拉链头拽了两下,卡住了,她低着头较劲,“合同都签了。我做了十九天,尾款四千二,到今天没见着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到账那天我再高兴。”她说。
……
齐恒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许总,正好,我有个项目。”
许磊一口汤差点喷出来:“你还有项目?”
“真的!”齐恒把手机掏出来,凑到许磊面前,屏幕上是一辆黄不拉几的自行车,“南门外这几天冒出来一片这玩意儿,扫个码就骑走,一块钱骑一次。你猜怎么着,押金九十九,交了就退不掉。”
“退得掉。”
“反正我没退成,客服说三到五个工作日。”齐恒挤到桌边上来,“许总你想想,一辆车成本撑死四百块,收三个人的押金车钱就回来了。全国这么多大学,你算算这得是多少个九十九。这不比做游戏来钱快?”
王浩听得眼睛都直了:“卧槽,还真是。”
许磊把碗放下。
“恒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个账算得没错。”许磊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九十九一个人,收一千万人,就是九亿九。”
齐恒的脸都放光了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后年年底,会有一千多万人排着队要退这九十九。”许磊说,“有人在网上排到一千三百多万号。”
齐恒愣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号?”
“退押金的号。”
“不是,许总你别吓我。”齐恒咽了口唾沫,“那我这九十九……”
“你那九十九啊。”许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就当买了张彩票,中奖公布在两年以后。”
何斌笑得直不起腰,笑到一半停住了,扭头看许磊。
“老许,你每次这么讲话我都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哪来的这么多后年。”
“我瞎猜的。”许磊说。
“你上回讲五十六个亿也是瞎猜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猜准了算谁的。”
“算你的。”许磊说,“到时候我请你吃鸭血粉丝。”
……
笑完了,屋里安静下来。
许磊把王浩那部手机拿过来,重新划到下午三点那张公示,屏幕转过去对着五个人。
“笑归笑。现在讲正经的。”
“看这一行。”
何斌凑过来:“互联网金融技术联合实验室课题一。”
“今天上午十点,一个上海来的律师,在科技处开了个会。”许磊说,“他给学院一百五十万横向经费,不要钱,不要专利,只要在楼里挂一块牌子。学院今年横向到账不到四百万,全校倒数第二。”
“这我们知道。”郭涛说。
“下午三点,我的名字上了第一行。”许磊把手机放回桌上,“我们做了三个月的东西,进了他那块牌子底下的第一个课题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王浩说,“名字不还是你吗。第一学生完成人,白纸黑字。”
“王浩。”
“啊。”
“你觉得那张公示是给我的?”
“难道不是……”
“那是给学院的。”许磊说,“公示上我的名字管什么用。我们的软著是公司报的,著作权人是姑苏星火互动,开发完成日期填的九月二十八号。公司十二月十五号注册,那块牌子今天上午十点挂上去。”
何斌反应过来了:“九月二十八号的东西,怎么会是今天才有的课题做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不是明摆着的吗?”
“明摆着有什么用。”许磊说,“公示这个东西,贴七天没人吭声,它就成事实了。等到明年三月我们软著下来的时候,学院这边已经有一整套材料,实验室、课题、指导教师、经费来源,一样不缺。到那时候两边打架,我们拿什么?”
“拿一张九月二十八号。”郭涛说。
“九月二十八号那天,我们在哪儿做的?”
郭涛张了张嘴。
“三一二。”他说。
屋里一下就没声了。
许磊往后靠在椅子上,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石膏板,中间一块被水浸黄了,黄了大概有十几年。
“我今天晚上坐在楼下花坛上想明白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们从九月到现在,用的是学校的屋子、学校的电、学校的网。桌上四台机器,两台是我买的,两台是实验室的。”许磊把头低下来,看着屋里这五个人,“我这三个月一次都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“这屋子周老师给我们的。”何斌说。
“周老师能给我们用,他不能给我们。”许磊说,“这屋子是谁的,你们心里都清楚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,学校西边的教工小区,四号楼三单元。
樊学明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关到最小。他老婆在里屋跟儿子讲电话,讲的是明年考研调剂的事,来来回回讲了半个多钟头。
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,上头浮着几根茶梗。
九点四十,手机响了。
021开头。
樊学明看着这个号码,看了大概有十来下心跳的工夫,才接起来。
“何律师。”
“樊院长,还没休息。”
“没有,正看新闻。”
“不打扰您。”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,跟今天上午在科技处的时候一模一样,“两件小事。第一件,设备清单我下午五点发到学院了,四台工作站,明天上午八点到楼下。麻烦您安排一下,直接进三一二。”
樊学明皱起眉。
“明天上午?”
“对。”
“何律师,学校采购走流程,这个……”
“不走采购。”那头说,“这批设备是合作方赠的,不进固定资产,只签个使用协议。协议我明天早上一并送过来。”
樊学明的手指在茶几上按了一下。
他今年五十二。一九九六年跟周德海一块儿评讲师,二零零三年评副高,二零一一年评正高,一路上他都赶上了,周德海一路上都没赶上。这二十年他最清楚一件事,凡是绕开流程的东西,最后都要落到某一个人身上。
“那门上那块牌子……”
“明天早上一起挂。”
“太急了吧。”樊学明说,“何律师,这楼里晚上没人,明天一早人也不齐,八点钟送过去,谁开门。”
那头笑了一下。
“樊院长。”
“您讲。”
“那个小孩今天晚上一定在搬东西。”
樊学明整个人从沙发上直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今天下午三点看了那张公示。”那头说,“看了三遍。”
樊学明没吭声。
“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孩,看三遍看不出别的,能看出来第一行是他自己。”那头说,“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才会去看第二行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现在明白过来了,就一定要动。他今天晚上不动,明天早上八点他就动不了了。”
樊学明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“那你还让我八点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