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是我准备明天下午三点，你答不上来的时候，给你的。”
“答不上来给我什么。”
“给你路费。”宋兰把手收回去，“我这几年请人算这道题，请了七个。有会计，有律师，有咨询公司。七个人都没算对，我一个人给了两万。”
许磊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那你今天晚上把它带来，是准备我答不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还准备吗。”
“看你怎么答。”宋兰把手在膝盖上按平，“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，问完我就问题目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今天下午三点那张公示上，你名字底下那一行字，是谁加上去的。”
“不是樊学明。”许磊说，“樊学明只是个签字的。字是上海来的那个律师定的。”
“他姓什么。”
“姓何。”
风停了一下。
宋兰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许磊感觉到不对劲，转过头去。
路灯底下，这个走了一个钟头零十分穿过大半个苏州城的女人，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。
“何培中。”她说。
许磊的后脑勺一炸。
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三个月前，他在我家里坐了一下午。”
同一时间，计算机楼东边一百多米，学校东门传达室。
叶蓁把车停在门口那排水泥墩子外头，人没进去。
她在传达室的窗户外头站着，往里看。
里头一个老门卫，六十多岁，穿着军大衣，脚底下一个电暖器烧得通红。桌上一台十四寸的老电视，正放着一集《人民的名义》的广告预告，声音开得很大。
叶蓁在窗口敲了两下。
“找谁啊？”
“不找人。”叶蓁把手插在羽绒服兜里，“大爷，问您个事，那栋计算机楼，三楼三一二那间屋子，电是从哪儿走的。”
老门卫从电视上把眼睛拔下来：“你哪个单位的？”
“修电的。”
“修电的这么晚来？”
“白天人多。”
老门卫想了想，觉得这话有道理，把电暖器往边上挪了挪：“三楼那一层跟二楼机房一根线上。”
叶蓁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一根线？”
“九三年盖的楼，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。”老门卫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，“机房里那台大空调一开，那一片就沉。冬天还好，夏天一天跳三回。”
“机房空调冬天开不开。”
“开。里头那些机器怕冷也怕热，我搞不懂。”老门卫说，“不过冬天开得少，得屋里冷到一定程度它才自己启。”
“它一启，三楼就跳。”
“也不一定跳，得看三楼那会儿用多少。”
叶蓁点了点头：“那要是三楼一屋子人，四台电脑，两台显示器，再加一个电热水壶。”
“那铁定跳。”老门卫笑起来，“你们年轻人就爱烧水。前两年有个屋子烧水把整层楼弄黑了，我跑上去骂人。”
叶蓁没笑。
她道了声谢，从窗口退开，往回走了两步，又站住了。
计算机楼在东边。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楼的侧面，三楼有一扇窗还亮着，是那间屋子。窗户上有个人影晃过去，端着个什么东西。
叶蓁抬头看着那扇窗户。
她爸活着的时候，也总在这种窗户底下站着。工地上的活儿干到晚上，办公室那扇窗亮着，说明老板还在，说明明天还有活。她小时候跟她妈去工地找她爸，就是这么找的，先在底下看有没有亮的窗户。
那时候她十来岁，觉得亮着的窗户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东西。
后来她知道了，亮着的窗户什么都不说明。
叶蓁把手机掏出来，划开，找到那个只有一个字的联系人。
拇指按在上头，没按下去。
宋总今天晚上要一个人跟那个二十一岁的小孩谈。她不能打这个电话。
她把手机塞回兜里，转身往车那边走，走了三步又回头，把手机重新掏出来。
这回她没打给宋兰。
她翻到通讯录最底下，找到一个号码，是三年前苏州一家做楼宇配电的公司的老板，她爸的老同行。
电话通了。
“姚哥，我，叶蓁。”
“哎哟，稀客。”
“麻烦你个事。”她一边说一边往车那边走，走得很快，“明天上午，你带个人到姑苏大学计算机楼来一趟。三楼三一二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拉一根线。”叶蓁拉开车门坐进去，“从楼底下总配电箱单拉一根上去，只给那一间用。”
“单拉？那得跟学校后勤打招呼。”
“我明天早上八点在门口等你，招呼我来打。”
“姑娘，这活儿不便宜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正经做，加材料，六七千下不来。”
叶蓁把车打着。
“做。”
“谁掏钱？”
“我掏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扔。
车里暖风还没上来，方向盘冰得手疼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把手机又拿起来，把那六七千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一个月工资是一万二，宋总给的。这六七千她一分都不会报销，也不会跟任何人提。
明天下午三点那场东西要是因为电闸跳了黄掉，她这半年就白干了。
她把车挂上挡，往东门外头开。
开出去五十米，她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户。
……
花坛沿上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搁在两个人中间，谁也没动。
“三个月前的哪一天。”许磊问。
“九月十二号，下午。”宋兰说，“他带了两个人来，一个提包的，一个不吭声的。他自己也不怎么吭声。坐下来先喝了半杯水，然后问我，宋总，你厂里那三十七个人，现在都在哪儿。”
许磊的手指在花坛沿上刮了一下。
“他一进门就问这个。”
“一进门就问这个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宋兰说，“我那时候真答不上来。我只知道有几个人走了，具体走到哪儿去了，我一个都讲不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表，摊在我家茶几上。”宋兰的手在腿上摊平比划了一下，“三十七行。谁在哪个厂，一个月拿多少，哪几个回老家了，哪几个不在了。他两个礼拜就摸清了。”
许磊闭了一下眼睛。
这就对上了。
宋兰纸背面那三行，三十一个在别人厂里，四个回家种地，两个没了。这三个数字她不是自己摸出来的，是有人当着她的面摊在茶几上的。
“他给你摊这张表，是要你干什么。”
“他跟我讲，宋总，这三十七个人，你欠他们的。”宋兰的语气一点变化都没有，“他说我男人是把命扔在工地上的，我拿两千一百万卖了厂，一个人过日子，对不住底下这些人。”
许磊没吭声。
“他说他手上有个东西，能让这两千一百万变成三千万。他说等变成三千万，我可以拿出一千万来，把这三十七户人家一户一户安顿好。”
“他讲了这两千一百万具体放哪儿吗。”
“他没讲。他讲了三个钟头，一个数都没讲。”宋兰说，“他走的时候留了张名片，那名片上什么都没有，就一个名字，一个手机号。”
“上海的号。”
“021开头的固话，还有一个手机。”
许磊往后靠了一下，肩膀顶在冬青枝上。
九月十二号。
那时候距离李立济落网还有三个月，距离周景明的平台一天净流出九百四十万还有三个月。这个姓何的在九月就已经坐在葑门一户人家的客厅里，用三十七个工人的名字去撬两千一百万。
一百五十万砸一个学院，三个钟头撬两千一百万。
同一个人。
“你答应了没有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宋兰把腰直起来一点。
“因为他讲错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他说我对不住底下这些人。”宋兰说，“我男人下葬那个月，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算了一遍，账上八百多万，一分不剩全发下去了。三十七张卡是我一张一张陪着办的，柜台关门了还在办，那个大姐加了两个多钟头的班，我给她买了两瓶水她都没喝。”
许磊的心跳漏了一下。
“我一个都没欠。”宋兰说，“他坐在我家里跟我讲我对不住人，他不知道我一个都没欠。”
“所以你把他撵出去了。”
“我没撵。我给他倒了一杯水，听他讲完，送他到门口。”宋兰说，“他走了以后我坐了一晚上。”
“坐着想什么。”
“想他那张表。”
宋兰把布袋子从腿上拿开，放到花坛沿的另一边。
“他的数是对的。三十一个在别人厂里，四个回家种地，两个不在了。我一个都没欠钱，人还是散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她转过身，正面对着许磊。
“所以我这三年都在问同一句话。为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七个人算过，七个人都是从钱上算的。有个咨询公司的小伙子给我做了四十多页的东西，讲的全是行业下行、成本上升、订单转移。”宋兰说，“他讲得都对，我一句听不进去。因为我那个厂二零一三年那一年还赚钱，我男人走的时候手上还压着两千三百万的活儿。”
“现在你问我。”
“现在我问你。”
许磊坐着没动。
远处宿舍楼那边传来一阵哄笑，隔着两栋楼，听不清在笑什么。
“宋姐，我先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那三十七张卡，钱是分几次进去的。”
“一次。”
“一个下午。”
“一个下午。”宋兰说，“那天下午四点半我到的银行，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。”
许磊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可以答了。”
……
“你男人手底下这三十七个人，值多少钱，得看他们凑在一块儿干过什么。”许磊说，“一个一个拆开算，算不出来。”
宋兰盯着他。
“十一年。”许磊说，“三十七个人在一个队里待了十一年。谁跟谁配得上手，哪两个人一块儿上架子最快，哪个人脾气冲但是活儿细，哪个人干活慢但是从来不出事，这些东西不在哪一个人身上。这些东西长在他们中间。”
宋兰的呼吸慢下来了。
“你二零一三年那天下午四点半进的银行，天黑出来。三十七张卡，钱当场进去。那天晚上他们回家，第二天早上起来，就都是自由人了。”
“我以为我做对了。”
“你做的这件事，从良心上讲一个字都没错。”许磊说，“可是从账上讲，那天下午四点半到天黑，你把厂里最值钱的东西，一次性发出去了。”
宋兰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三十七个人拿了钱，各找各的活。有的去了昆山，有的去了吴江，工资高低不一样，日子都过得下去。他们个人没吃亏。”许磊说，“吃亏的是那个中间的东西。那个东西散了以后，你再花多少钱也拼不回来，因为它得靠十一年一天一天攒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年八月卖厂，两千一百万。买家给你算的是地、是厂房、是那几台机器。你男人在的时候最好一年八千多万，那八千多万里头，机器顶多占一个零头。剩下的全长在那三十七个人身上，加上你男人。”
宋兰的手在花坛沿上握紧了。
“所以你要问为什么。”许磊看着她，“你那个厂，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七号天黑的时候就已经卖掉了。今年八月你签的那个字，是补一道手续。”
……
宋兰没动。
她坐在那儿，一只手撑着水泥沿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像是没听见。
许磊也没催。
过了很长时间，她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把纸给我。”
许磊从内兜里把那个信封掏出来，把那张方格纸抽出来，展开，递过去。
宋兰接过来，就着路灯的光看。
“你讲了这么半天，都是空的。”她说，“你给我一个实的。”
“你要什么实的。”
“这张纸上三十七个名字。”宋兰把纸举起来，“你告诉我，那四个回家种地的，在第几行。”
许磊笑了一下。
这道题他等着呢。
“把纸转过来一点，我看数字。”
宋兰把纸转过来。
许磊没接手，就那么隔着半尺看了一遍。八千四，七千六，一路往下，最后一行赵改花三千二。
“四个人。”他说，“我猜三个在最后五行里头。”
宋兰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低头去看那张纸，看得很仔细，一行一行往下点。
点到底。
“三个。”她说。
“对上了？”
“对上了。”宋兰抬起头，眼睛在路灯底下发亮，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回老家种地的人，多半是年纪大的。四十八往上进不了厂，苏州这一片厂里招人，四十五就开始挑了。”许磊说，“年纪大的在你这张表上，工钱不会高。做架子这行，五十岁的人体力顶不住，钱就往下走。”
“还有一个呢。”
“还有一个不在后头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许磊看着那张纸的最上面一行。
“第一行。”
宋兰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陈冬林。”许磊说，“八千四。全队最高的。”
“……你连这个都算得出来。”
“这个我算不出来。”许磊摇头，“我是蒙的。第一行的人，要么是全队最能干的，要么是跟你男人关系最深的。这两种人，别的厂请不动。”
宋兰把那张纸慢慢放到腿上。
“陈冬林是我男人的师兄。”她说，“我男人十七岁跟着他学的这行。他今年五十九，我男人走了以后他给我顶了两个月，第三个月自己收拾东西回滨海了。”
“他没去别的厂。”
“他哪儿也没去。”宋兰说，“我给他打电话，他讲，宋家妹子，我这把年纪，别人的架子我搭不惯了。”
许磊没接。
有些话接不下去。
“还有两个。”宋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