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我们是不能荐股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然后他骂了我十分钟。”
许磊笑了一下:“他现在还骂吗。”
“他现在不骂了。他昨天来营业部,就坐在大厅椅子上,坐了一上午,谁也不理。”
这话说完,两个人都没接。
服务员上来收隔壁的碗,托盘磕在栏杆上响了一下。
许磊把信封压在手底下。
这道题他会答。
这就是他最不想承认的地方。
他不但会答,他还知道这个答案明年年底会在他自己家里再演一遍。姑苏东边那个轮胎配套厂,他爸干了十九年的厂,会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走法散掉。先是订单从三千条砍到一千八百条,然后是账期从三个月拖到半年,然后是三十几个跟了他爸十几年的老师傅,一个一个自己找台阶下,说家里老人不行了,说孩子要中考了,说想歇一段。
没有一个人说厂子要完了。
他们都知道,谁也不说。
所以宋兰不是要一个答案。她要的是有没有人肯把这个答案当面讲给她听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想一百万。”许磊说得很快,“想这一百万够干什么。”
顾念被他这句拽回来了:“够干什么。”
“公司账上认缴一百万,实到九十八万。游戏最省的方案压到一百八十万,还差七十八万。”许磊竖了个手指头,“这一百万下来,缺口填上,剩二十二万。”
“二十二万你还想干嘛。”
“把这个楼下那家店的水煮鱼包一年。”
顾念瞪他一眼。
许磊自己也笑了,笑完把信封收进外套内兜,拍了拍。
“你笑得出来。”顾念说,“我今天下午请的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主任今天上午跟我讲,上海那边打过来两通。第一通问的还是账户,第二通问的是我。”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,“第二通里头有我妈的名字。”
许磊抬眼。
“你妈的全名?”
“连她哪年进的建行都问了。”
“陈主任怎么回的。”
“陈主任说她不清楚,然后挂了。”顾念说,“挂完她跟我讲了一句话。她说这不是合规的路数,合规的人不打这种电话。她让我这两天别一个人在场。”
“你妈知道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念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,“我不敢跟她讲。她还有两年退休。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行里出事,她连信用卡都不敢多办一张。”
许磊没劝。
这种时候劝一句你别怕,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他把桌上那半笼凉透的小笼推到一边,腾出一块地方。
“三十七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星期二下午三点,我坐在她对面。我要在她面前把这三十七个人现在在哪儿,说出来至少五个。”许磊看着顾念,“说不出来,那张纸跟我没关系,那一百万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顾念张了张嘴。
“两天。”她说,“你两天上哪儿找三十七个人?名字你都念不顺。”
“我不找三十七个。”
“那你找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顾念皱起眉:“一个能顶什么用。”
“顶三十七个。”
许磊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,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他没解锁,就那么捏在手里。
“我要一个人的电话。”
“谁的。”
许磊看着她。
“你妈的。”
顾念的脸唰地一下就冷了。
“不行。”
“你先听我讲完。”
“不用讲。”她把包从椅子背上扯下来抱在怀里,“许磊,我今天跟你讲上海查我妈,我不是让你也去找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顾念的声音抬起来了半度,二楼就那么大,靠里那两个股民都朝这边看了一眼。她自己也察觉了,把音量压回去,压得更硬,“我妈五十二,在城中支行坐了二十六年柜台,她这辈子最大的事故是二零零八年点错过一张两千块的存单,她自己贴的钱。现在你要打电话去问她二零一三年一个客户的销户。你觉得她会怎么想。”
“她会挂我电话。”许磊说。
“那你还打。”
“我不打。”许磊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,“你打。”
顾念看着那部手机,没动。
“你打,开外放。我一句话不说。我要是想插嘴,你就把电话掐了。”
“你想问什么。”
“我不问二零一三年。”许磊说,“我问今天。”
顾念的手指在包带上绞了一圈。
“你问今天什么。”
“三十七张卡。”许磊说,“二零一三年冬天,八百多万从一个户上出去,分到三十七个人手里。这三十七个人拿的是现金还是卡,我不知道。但要是卡,那三十七张卡多半是同一天在同一个柜台上办的。同一个人办的。”
顾念的脸慢慢变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宋兰纸上那三个数。三十一个在别人厂里,四个回家种地,两个没了。”许磊一字一顿,“她怎么知道的。她一个卖了厂的寡妇,怎么在苏州城里把三十七个人的下落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顾念没吭声。
“她没摸。”许磊说,“她只要看一眼这三十七张卡这三年动没动,往里进的钱是从哪儿来的,就全知道了。”
外放里的电话拨号音响起来的时候,顾念的手还在抖。
响了四声。
“喂?念念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中气挺足,背景里有点嘈杂,像是走廊。
“妈。”顾念清了清嗓子,“你忙不忙。”
“刚下班的号,我出来喝口水。”那头顿了一下,“你今天不上班?”
“我请假。”
“请什么假,你身体不舒服?”
“妈。”顾念闭了一下眼睛,“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。
然后,还没等顾念开口,电话里那个女人先说话了。
“是不是那个姓许的小孩。”
顾念整个人僵在椅子上。
许磊坐在对面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半下,停住。
“妈你说什么。”
“今天上午十点多,宋兰来我们行了。”她妈说,“三年没见了,她进门就找我,坐我柜台外头,什么业务都没办。她跟我讲,她今天早上在东吴证券开了个户,办手续的那个姑娘姓顾。她问我,是不是我女儿。”
顾念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我说是。”她妈说,“她就点点头,说了一句就走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往后我的事,让你女儿管。”
二楼很静。那两个股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账走了,桌上留了两只空碗。
“妈。”顾念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,“今天还有别人找过你吗。”
那头这回静得更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妈!”
“中午。”她妈叹了口气,“一个男的,上海口音,说是审计的,问我二零一三年冬天那笔销户。他问我记不记得那笔钱后来去了哪儿。”
“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我说我一个柜员,三年前的事我上哪儿记去。”她妈冷笑了一声,“他们当我傻。审计要查也不会打电话到柜面上问,审计会调档。念念,你老实告诉妈,你在外头是不是搭上什么事了。”
顾念看向许磊。
许磊摇了摇头,用口型比了三个字。
顾念定了定神:“妈,我问你一件事,你答完我就挂。二零一三年,宋兰那笔钱下来的时候,是不是在你们那儿开了一批卡。”
那头没答。
“妈。”
“三十七张。”她妈说,“那三十七张卡,是我一张一张办的。整整办了一下午,柜台关门了我还在办。她男人手底下的工人,好些个连身份证都是新补的。”
许磊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那这三十七张卡……”顾念的声音哑了,“现在还在你们行吗。”
“在。”她妈说,“今年八月她卖厂之前,跑来找过我一趟,让我帮她看一眼这三十七个户头。我说我不能查客户信息。她就坐在大堂里不走,坐了一天。第二天又来。”
“那你查了吗。”
“我没查。”
顾念松了口气。
“我给她讲了一句话。”她妈接着说,“我跟她讲,宋姐,你不用查。哪几张卡这三年一直有钱进,那就是人还在厂里干着,一个月三四千,是个厂就是这个数。哪几张卡三年没动过,那就是人回老家了,回去种地的人不用卡。哪几张卡销了,那就是人没了,人没了家里才会来销卡。”
许磊闭上了眼睛。
三十一,四,二。
原来这三个数字是这么出来的。
不是查的,是猜的。是一个在柜台上坐了二十六年的人,用一张卡动没动,把三十七条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而宋兰把这张纸交给顾念,是因为她早就知道顾念是谁的女儿。
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算错过一步。
电话挂断以后,顾念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好一阵没抬头。
许磊没催她。
他把那个信封从内兜里掏出来,又摸到另一样东西,硬硬的一小张。
农行的空白现金存款凭条,背面三行铅笔。中关村南大街27号。二零一七年一月九日。尾号四个八的手机号。
许磊看了一眼,塞回去了。
一月九号。
他知道那天BJ要出什么事,也知道那件事跟这张凭条八竿子打不着。可周景明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日子,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……
下午两点四十,三一二。
许磊推门进去的时候,程宛正蹲在地上,跟一根从桌肚底下拽出来的插线板较劲。
“电闸跳了两回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你们这楼的线是八几年埋的?”
“九三年。”郭涛在那边报,“我们主任讲的。”
程宛把插线板换了个位置,屏幕亮起来。
“三样。”她说,“说好今天下午之前。”
第一样是头盔。灰绿色,钢的,边上一道凹进去的疤,疤口翻着毛边。
何斌凑过去看:“这儿怎么瘪了一块。”
“被打过一枪。”程宛说。
“打过一枪的头盔还能戴?”
“能。”程宛把模型转了一圈,“打在这个角度上,弹头顺着弧面滑掉了。人没死,头盔留个坑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我做的时候想了半天。”她说,“新的头盔谁捡啊。地上躺着一个亮闪闪的新头盔,谁都知道是假的。得是别人用过的。”
许磊笑起来。
“第二样。”
一个背包,帆布的,肩带一边磨白了,底下补过一块。
“第三样。”
一个瓶子。
何斌看了两眼:“这什么,红牛?”
“不能是红牛。”许磊说,“商标要出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宛把瓶子转过来,标签上什么字都没有,只有一道红色的斜杠,“我什么都没往上放。谁要是能从这个瓶子上看出来是哪家的,算我输。”
许磊拿过鼠标,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屏幕上看了半分钟。
然后他扭头:“何斌,结算画面那一版,底下加一行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美术:程宛。”
程宛正在收工具,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
“说好的。”
“我讲了不用。”她把螺丝刀往包里一插,声音有点冲,“上一家公司也是这么跟我讲的,说做完了给我署名。做完了那家公司电话都打不通了,四千二尾款到现在没见着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许磊把鼠标推回去。
“何斌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现在加。”
何斌敲了几下键盘。屏幕上那行黑底黄字底下,多出一行小的。
程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去收线,背对着几个人。
“昨天来接我那个女的,”她冷不丁开口,“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同学。”
“她跟我讲,她能给我介绍活儿。”程宛说,“她还问我,你给我开多少钱。”
许磊挑了下眉毛: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关你屁事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过五分,王浩风风火火冲进三一二,鞋都没换,一进门先喘。
“老许!公示出来了!”
许磊从屏幕后头抬头。
“科技处一楼贴的,我拍了。”王浩把手机戳到他面前,屏幕举得老高,脸上那个笑咧到了后槽牙,“第一学生完成人,许磊。就一个名字,就你!我跟你讲,姓樊的到底还是怂了,你上午在走廊那几个数字给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