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现在方便吗,出来一趟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东门外那家永和豆浆,二楼。”她说,“我请假出来的。”
许磊看了一眼手表。一点零五。营业部下午一点半开门。
“你请了多久的假。”
“一下午。”
许磊心里咯噔一下。
一个证券营业部的客户经理,在星期一下午请一个下午的假。
“我十分钟到。”
永和豆浆二楼靠窗那张桌子上摆着两碗豆浆,一碗动过,一碗没动。
顾念坐在里面那个位置。她今天没穿工作服,套了件浅灰的毛衣,头发扎在脑后,脸有点白。
许磊坐下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顾念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。
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,对方备注是“陈主任”。
最上面那条消息是上午十点四十二发的。
“顾念,上海那边今天又来电话了。这次不是问那个客户,是问你。”
许磊往下翻。
“他们问你跟这个客户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照上次的说了,你妈朋友家的儿子。”
“他们说,那你妈叫什么名字。”
许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“他们问我妈叫什么名字。”顾念的声音很低,“许磊,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两年半,我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公司合规查一个户,会查到客户经理她妈头上。”
“主任怎么说。”
“主任让我把这个事忘掉。”她把手机拿回来,“他说这个不是合规的路数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
顾念抿了一下嘴。
“他说,这两天要是有人到营业部来找我,别一个人在场。”
许磊靠在椅背上。
12/9那天出货九百七十手,两天以后全额转出。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账户,两个星期之内进出七十万,账目干干净净,税都缴齐了。合规查这个,最多查到营业部,问一句资金来源,看一眼开户资料。
不会打到上海。
上海打电话回来,不是在查资金。
是在找人。
有人想知道许磊这个人是谁,从哪儿冒出来的,背后有没有人。
顾念是最近的一个口子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上车之前你问我一句话。”许磊说,“你问我中午那个人是不是姓宋。”
顾念端起豆浆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是猜的。”
“你猜什么。”
顾念看着窗外。
楼下那条路上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炉子过去,铁桶上冒着白烟。
“我妈以前在建行的一个支行。”顾念说,“二零一三年冬天,有一个客户来销一个户,是个女的。那个户上有八百多万,是她男人的。”
“她男人那年冬天没了。”
“那天我妈值班,柜台后面办了一个下午。销户要死亡证明,要继承公证,要这个要那个,那个女的一样一样都拿得出来,一句话没多说。”
“办到最后一步,签字的时候,她的手抖得签不了名。”
“我妈就一直坐在那儿等着,等了二十分钟。”
顾念转过头。
“我妈回来跟我讲过这个事。她说她那天下班以后,一个人在营业厅坐了很久。”
“她说,人这一辈子,最后落在纸上就是那么几笔。”
许磊没说话。
“昨天你从得月楼出来,你跟我说观前街那家咖啡馆,你还没坐下就问我,营业部有没有姓宋的客户。”顾念说,“我当时就想起我妈讲的这个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我就是想起来了。”
许磊拿起自己面前那碗豆浆,喝了一口。
冷了。
“是同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顾念的眼睛垂下去。
“她怎么样了。”
“她把厂子接了三年。”许磊说,“今年八月卖掉了。”
“卖了多少。”
“两千一百万。”
顾念很久没说话。
“她男人那个厂子最好的时候,一年八千多万。”许磊说。
“……”
“她一个人接了三年,接到今年八月,卖了这个数。”
顾念低着头,两只手捧着那个碗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
这是第五次了。
第一次在营业部门口,第二次在电话里,第三次在她那辆车上,第四次是昨天下午在观前街。
许磊看着她。
窗户上的水汽被暖气烘出一片模糊,外面的行人变成一团一团的影子。
“我在做一个游戏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做游戏。”顾念抬起头,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两个人对看着。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许磊说,“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顾念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十二月九号那天下午,我把票全出了。”许磊说,“出完以后我在宿舍坐了一个下午。”
“我不是在高兴。”
“我是在想,这五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六块钱,我一分都不敢花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这个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许磊说,“它不是我挣的。它是别人亏的。”
“十二月九号那天,我出货的那九百七十手,对面接的都是活人。”
“那天下午有个人在那个价位上把他老婆的定期取出来买进去了,我不认识他,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。一定有。”
顾念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把那七十万当天就转出去了。”许磊说,“我不再碰那个市场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再碰一次,我就会觉得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人一旦这么想,就完了。”
顾念的眼圈红了一点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一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二十六。”她说,“我在营业部两年半,我见过的人比你多。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二十一岁的人,把钱说成这样。”
许磊没接话。
“上个月吴叔亏了。”顾念说,“他六十三,他在电视机下面坐了一个半钟头。主任说我心太软,说我应该把客户当成一个账号。”
“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。”
“我想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我想的是,如果十一月底我拦一下他,是不是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拦不住。”许磊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要是那天听劝了,他明年三月还会进去。”许磊说,“他不是缺一个人劝他。他是缺一件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事。”
顾念愣住了。
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,二楼这块地方只剩下一盏灯亮着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海那个电话,你别再理了。”许磊说,“下次主任再跟你提,你就说你不认识我。”
“我认识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认识我。”许磊说,“但是你现在跟我离得太近了。”
顾念摇头。
“我请了一下午假,不是为了跑出来跟你说这个的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。”
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许磊没动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今天早上九点四十,有人到营业部来了。”顾念说,“不是上海那个。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穿羊绒大衣,头发上别着一根木头簪子。”
许磊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她没找我。”顾念说,“她找我们主任。她要开一个户。”
“开完户她走的时候,在大厅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。”
“然后她走过来问我一句话。”
“她问什么。”
“她问:小姑娘,你是不是姓顾。”
许磊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“我说我是。”顾念说,“她说,二零一三年冬天,建行城中支行,有个姓顾的柜员等了我二十分钟。”
“她说她那天签完字出门,在台阶上站了很久。”
“她说她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声谢谢,找了三年。”
顾念把那个信封往前推了推。
“她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我,让我转交给一个人。”
许磊看着那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没封口,很薄,里头就一张纸的厚度。
“她说给谁。”
“她说给那个星期二下午三点要来给她看东西的年轻人。”
许磊伸手,把信封拿过来。
“她还说了一句。”顾念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你告诉他,星期二他不用带那么多人来。”
“她说她只见他一个。”
许磊没马上拆。
他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一面,又翻回来。牛皮纸的,没封口,边上有一道折过又抹平的印子,里头就一张纸的厚度,捏上去几乎捏不着东西。
窗外是观前街。玄妙观那头搭了个圣诞树的铁架子,红布还没拉上去,几个工人蹲在架子底下抽烟,一个个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当凳子垫。
永和豆浆二楼没几个人。靠里那桌坐着两个中年男的,面前两碗豆浆一笼小笼,从坐下起嘴就没停过。
“上峰我十二块七进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二块七。”
另一个吸了口凉气,半天憋出一句:“再等等,这票有主力,跌不下去的。”
许磊低头,把信封口撑开。
顾念盯着他: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许磊心里想的是,那位主力上个星期五刚被闷在十二块八上头,这会儿正满世界找地方脱手,哪还有工夫管这两位。
他把里头那张纸抽出来。
纸是方格的,发黄,对折过三次,折痕上都起了毛边,一展开就有一股放久了的旧味道。
上面是一列名字。
铅笔的,一个名字后头跟一个数字,一行一行往下排,排得很挤,越到底下越挤,明显是后来一个个加上去的。
许磊从头数了一遍。
三十七行。
陈冬林,八千四。
王三喜,七千六。
再往下,数字一点点小下去,六千的,五千的,四千多的。
最后一行,赵改花,三千二。
没有总数。
数到第十九行的时候,许磊手指顿了一下。
叶国胜,五千一。
他在这个名字上多停了一会儿,把纸往窗口的光里挪了半寸。
“怎么了?”顾念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许磊把纸放平,“字有点淡。”
他把纸翻了过来。
背面下半截有三行,铅笔的印子比正面重,也新。
这三十七个人,二零一三年十二月我一个都没欠。
现在三十一个在别人厂里,四个回家种地,两个没了。
星期二下午三点,你告诉我为什么。
底下空了两行,单独落着五个字。
答对,一百万。
顾念的身子往前探过来,探了一半停住,又坐回去。
她伸手把自己那杯豆浆挪到一边,像是怕碰翻了溅到纸上。
“一百万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一张纸就往外扔一百万。”
“她扔的不止这个。”许磊说。
“还有什么。”
“还有这三十七个名字。”许磊把纸转了个方向,推到她面前,“你看这个数字排法。八千四在最上头,三千二在最底下。这是按什么排的。”
顾念看了一会儿。
“按人排的?”
“按钱排的。谁的多谁在上面。”许磊用指节点了点纸边,“这不是给人看的。这是发钱的时候自己按着往下叫号用的。叫一个划一个。”
顾念低头去看那些名字的边上。
真有印子。每一行的名字前头都有一道很轻的斜杠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三十七道,一道不落。
她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劲儿已经没了。
“二零一三年十二月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。”
“我妈那天在柜台等她签字,等了二十分钟。”
许磊没说话。
顾念的手在桌面上摩了两下:“我妈回来跟我讲过好几次。她说那个女的坐在柜台外头,手一直抖,签一个字停一下,笔都拿不稳。八百多万销户,我妈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谁销户销成那样。”
“你妈当时怎么想的。”
“我妈以为她舍不得。”顾念说,“我也这么以为。”
她把纸往自己那边拽了半寸,又不敢真拿。
“现在我知道那二十分钟她在干什么了。”
“她在算。”许磊说。
“算够不够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,最多的八千四,最少的三千二。”许磊说,“你把这一列加一加,三十七个人的工资,撑死了二十来万。她户上八百多万。”
顾念愣住。
“二十万她要算二十分钟?”
“她算的不是工资。”许磊把纸拿回来,重新折上,动作很慢,“她男人二零一三年冬天没的。工地上的事。这三十七个人,是她男人手底下的。她那天进银行,脑子里想的是这三十七户人家往后怎么办,不是这个月的工钱怎么发。”
他把纸塞回信封。
“工钱二十万,二十分钟够干什么的。够她一个人一个人过一遍,谁家孩子在念书,谁家老人躺着。”
靠里那桌又吵起来了。
“我跟你讲,这个位置就是主力洗盘。”
“洗你个头,你都套两块多了。”
顾念朝那边瞥了一眼,收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:“我们营业部有个客户,吴叔,五十四了,十二块七毛五冲进去五十万。上星期四他还打电话来问我该不该补仓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