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
樊学明站在半暗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数。”
“校门口打印店。”许磊说,“报案打流水,一张两毛。”
樊学明没说话。
“樊老师。”许磊往前走了半步,“昨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,您说您不为我办,您为那一栏办。”
“那一栏我今天不要了。”
樊学明猛地抬起眼睛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下午三点,那一栏您填谁都行。”许磊说,“填何斌,填郭涛,填您自己那个星期六早上八点来敲您门的第七个人,我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“但是有个东西您得先看一眼。”
许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点开一张图,把屏幕转过去。
那是一张扫描件的照片。左上角一行小字,是软件著作权登记的受理号,下面一栏“开发完成日期”,填的是2016年9月28日。再往下,“著作权人”那一栏,是一个公司的名字。
“姑苏市工商局,上星期四核准的。”许磊说,“今天上午九点,我们的律师在商标局那边递材料。软著加急,二十个工作日。”
“三月份下来。”
樊学明盯着那张图。
“……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办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你上个月就知道会有今天?”
“我不知道会有今天。”许磊把手机收起来,“我只知道,一个东西你要是不给它上户口,谁都能说它是自己生的。”
樊学明站在原地。
那扇门在他背后三米远的地方关着,里头传出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,只听得出有人在笑。
“许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一。”
樊学明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脸上那两团青反倒更明显了。
“我二十一的时候在读研一。”他说,“我那时候导师让我抄一沓资料,抄了一个寒假。抄完了我导师拿去发了一篇文章,第一作者是他,第二作者是他儿子。”
“他儿子那年上高二。”
许磊没接话。
“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。”樊学明说,“我要是二十一岁就懂你今天懂的这些,我这三十年不是这么过的。”
他抬手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“下午三点,你不用来。”
说完他转身,往那间办公室走。手已经按在门把上,又停住。
“许磊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刚才那几个数。”樊学明没回头,“你别在别人面前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要是今天上午在这条走廊上跟我报的,明天就会有人知道你在报。”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“你二十一岁,你的命比那一栏值钱。”
门开了。
许磊在门口只看清了一眼。
里头那张长条桌旁边坐着五个人。何律师在最靠门那一侧,牛皮纸袋摊开在桌上。周景明坐在他旁边,正端着一次性纸杯喝水。
对面靠窗的位置上,坐着周德海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许磊从来没见过的西装,深灰色,肩线有点垮,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款式。领带打得歪了一点。桌上他面前摊着一沓纸。
许磊只看见最上面那一张的抬头,四个字。
情况说明。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。
许磊在长椅上坐下来。
对面那排镜框在暗处只剩下一个个方框的轮廓。他数了一遍,从1987年到2015年,一共二十九个。
九点五十八分,手机震了一下。
姜黎:递上去了。五个类别全报。你那个吃鸡,窗口的小姑娘问我这是什么意思。
许磊回:你怎么答的。
姜黎:我说我也不知道,我客户说的。
十点一刻,那间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先出来的是何律师。他手里的牛皮纸袋比进去的时候薄了,走到走廊上停了一下,扭头看见长椅上的许磊。
两个人隔着六七米看了一会儿。
何律师没过来。他把袋子夹在腋下,从另一头的楼梯走了。
第二个出来的是那个年轻人,抱着文件盒,一路小跑跟出去。
周景明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袖口,慢慢走过来,在长椅前面站住。
“你昨天让人带的话,我收到了。”
许磊抬起头。
“四月十二号。”周景明说,“你怎么知道这个日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个日子。”许磊说,“我就是随口说的。”
周景明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许磊,我三十四年前在灯泡厂看仓库。”他说,“那个仓库里有一箱灯泡,箱子上写着一九七八年。我在那儿看了两年,那箱灯泡一直没人来拿。”
“我天天看着那个箱子。”
“我当时想的是,等我有钱了,我不要当那个箱子。”
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。
“今天上午我进去以前,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。”
“我看见你在开水房门口喝豆浆。”
许磊心里一凛。
“你二十一岁。”周景明说,“你现在做的事情,我三十四岁的时候才敢做。”
“你比我早了十三年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,放在长椅上,压在许磊手边。
“我的第三个方案。”
“昨天我没拿出来,因为那时候拿出来你不会信。”
许磊看了一眼那张卡片。不是名片,是一张银行的空白凭条,背面用铅笔画着几行东西。
“许先生。”周景明往楼梯口走,走了两步回过头。
“你上午跟樊老师说的那三个数,加起来是一千八百六十万。”
“可我今天早上在里头一个字都没提钱。”
“我今天上午给他们的东西,不是钱。”
许磊猛地站起来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周景明已经走到楼梯口,声控灯亮了,光从上面打下来,把他半个人照亮。
“是四月十二号以后,还站得住的一个名字。”
楼梯口的声控灯灭了。
许磊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,才伸手把那张凭条拿起来。
是农行的现金存款凭条,空白的,右上角印着一串流水号。正面什么都没有,翻过来,背面用铅笔画着三行东西,字很小,笔画很硬,是那种常年拿笔算账的人写出来的东西。
第一行:中关村南大街27号。
第二行:一个日期,二零一七年一月九日。
第三行是一串数字,十一位,手机号,尾号四个八。
许磊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。
中关村南大街27号,他记得那个地方。上辈子他去过一回,是一栋灰色的写字楼,一层是银行,二层以上都是些说不清在干什么的公司,牌子挂了一墙。
二零一七年一月九日。
这个日子许磊记得更清楚。那天有个东西上线,一个绿色图标的小程序,当天晚上朋友圈就炸了,所有人都在跳一只小方块,跳到第二天上班还在跳。
一个八零后的手机号。
三样东西凑在一张凭条背面。
许磊把那张凭条对折,塞进羽绒服内袋。
科技处那间办公室的门这时候又开了。
周德海出来了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,走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门框才把身子挪出来。领带比刚才更歪,一半塞进了衬衫领子里。
许磊站起来。
“周老师。”
周德海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。”
“我等您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周德海说,“就是屋里太热。”
许磊上去扶他,被他挡了一下,挡完自己又扶住了走廊的墙。
“扶一把吧。”周德海说。
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。周德海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玻璃罐,倒了两片药出来,没水,硬吞下去,喉咙动了两下。
“里头怎么样。”
“热闹。”周德海说,“科技处的处长今天也在。”
“他们说了什么。”
“那个律师,说话真是漂亮。”周德海把眼镜摘下来,用西装的下摆擦了擦,“他说他们那边有一笔横向经费,一百五十万,想配套到计算机学院。他说他们不要钱,不要专利,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他们要什么?”
“要一个联合实验室。”
许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。
“他们要在学院挂一个牌子。”周德海把眼镜戴回去,“姑苏大学计算机学院,跟他们那家公司,共建一个什么互联网金融技术联合实验室。牌子挂在楼下,实验室主任由学院出人。”
“他们出钱,出设备,出三个进修名额,还答应明年暑假送二十个学生去他们那边实习。”
“一分钱不要学院掏。”
许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处长怎么说。”
“处长很高兴。”周德海说,“今年学院的横向到账不到四百万,这个数排全校倒数第二。一百五十万进来,能顶四分之一。”
“处长当场说了三个字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哪三个字?”
“很务实。”
许磊笑了一下,笑完心里发凉。
一个人要毁掉另一个人,不需要跟他谈判。他只需要走到那个人上头的上头,去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很好的事。
一百五十万,二十个实习名额,三个进修名额,一块挂在楼下的牌子。
从今天起,这所学校跟那家平台绑在一起了。
四月十二号以后,牌子还得挂在那儿。
“周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那份情况说明,交上去了没有。”
周德海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沓折起来的纸,攥在手里。
纸的边角已经被捏得发软。
“没交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坐在里头,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上。”周德海把那沓纸摊在膝盖上,又慢慢卷起来,“我进去以前想好了要说什么。我要说这家平台今年八月开始净流出,我要说四月份可能会出事,我要说这个牌子挂上去容易,摘下来难。”
“可是屋里没有人问我这个。”
“他们一直在谈实验室主任由谁来当,谈牌子挂在几楼,谈明年三月能不能赶上评估的材料。”
“我坐在那儿两个钟头,喝了三杯水。”
许磊没说话。
“最后处长问了我一句。”周德海说,“他问我,周老师你今天怎么想着来了。”
“我说我路过。”
许磊看着他手里那沓纸。
一个五十六岁的老教授,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坐到夜里,把这份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整出来,今天早上换上一件二十年前的西装,走进那间屋子,在里头坐了两个钟头,一句话没说出口。
出来的时候,处长以为他是路过。
“许磊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拍桌子。”周德海把那沓纸重新折好,塞回口袋里,“我小时候我爸拍桌子,一拍我就抖。我五十六了,我还是抖。”
“这个不怪您。”
“怪。”周德海说,“怎么不怪。”
他扶着长椅站起来。
“我这份东西不交给处长了。”
“那给谁?”
“我给学院纪委的老陈。”周德海把西装扣子扣上,扣错了一个眼,也没发现,“老陈跟我一届的,一九九六年一块儿评的讲师。他这个人也没本事,但是他这个人认死理。”
“他管不了这个事。”
“他管不了。”周德海说,“但是他会把这个东西存起来。”
“存到哪儿?”
“存到档案里。”周德海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,“许磊,这个学校里有一样东西是最有耐心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档案。”他说,“它不说话,它就在那儿躺着。躺到有一天有人来查的时候,它比谁都会说话。”
许磊看着他。
“四月十二号那天,”周德海把手插进裤兜,“要是真出事了,处长得回过头找当初是谁把这个牌子拿进来的。”
“到那时候,会有人想起来,二零一六年十二月十九号上午,有个姓周的老师在屋里坐了两个钟头,出来以后往纪委送了一份东西。”
“我一辈子没拍过桌子。”
“但是我会存档。”
他往楼梯口走。
走到一半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个律师,姓何的。”周德海说,“散会以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:周老师,您那份材料要是交上去,我这边有一份材料也得交。”
许磊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说什么材料?”
周德海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,跟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他说,二零零九年那笔横向经费。”
许磊的后背绷紧了。
“许磊,我不怕。”周德海说,“那笔钱我没贪过一分。”
“可是二零零九年到现在七年了。发票在不在,谁记得清。”
“他今天早上第一次见我,就知道拿这个吓我。”
“这个人厉害。”
周德海说完这句,转身下楼去了。
楼梯上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亮到二楼,灭了。
许磊在长椅上站了很久。
外头的天更阴了,走廊尽头那扇窗玻璃上开始有细细的东西斜着划过去。
下雪了。
十一点十分,许磊回到三一二。
推门进去,何斌和郭涛都在,两台机器上跑着同一张图。屏幕上一个角色从坡上往下跑,跑到一半,脚底下的地开始变颜色。
“圈出来了。”郭涛把耳机摘下来,脸上带着汗,“老许你看,能收了。”
许磊走过去看了两眼。
屏幕上那个白圈正在往里收,收得有点快,角色跑了两下就跟不上。
“慢点。”
“再慢就没紧张感了。”
“紧张感不是靠快。”许磊在旁边椅子上坐下,“是靠让他觉得还差一点点就能到。”
“跑得到,但是要拼命。这才叫紧张。”
“跑不到那叫绝望,人绝望了就不玩了。”
郭涛琢磨了一会儿,把参数改了。
许磊靠在椅背上,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。
内袋里那张凭条硌了一下。
中午一点,雪停了,地上没积住,只在树杈上留了一点白。
许磊在食堂门口接到顾念的电话。
“许磊。”
她声音听着不太对,比平时紧。
“怎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