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了。
郭涛的筷子停在饭盒上。
何斌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。
“上星期三下午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没说什么。”何斌的声音有点闷,“他就跟我聊天,聊我家里,问我爸身体怎么样。我爸去年做过一个手术,我从来没跟他提过,他知道。”
“聊完他说,你这个岁数了,读书就要一口气读完,中间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。”
“他就说了这一句。”
许磊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何斌说,“我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我今年二十六,我爸六十一。我要是三月拿不到那个名额,我明年六月就得出去找工作。”
他抓了抓头发。
“老许,我不是想说这个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昨天通宵,不是为了测那个断线重连。”何斌抬起眼睛,“我是不敢回宿舍。我一躺下就想这个事。”
屋里那台电暖器嗡嗡响。
许磊把饭盒盖上。
“何斌,我给你算一笔账。”
“你算。”
“你那个名额,值多少钱?”
何斌没吭声。
“我替你算。”许磊说,“博士读三年,你三年不挣钱,还得倒贴学费和吃饭。出来进高校,讲师一个月到手六千。你四十岁能评上副教授,那时候你一个月一万二。”
“这是最好的情况。”
“这是最好的情况。”许磊重复了一遍,“如果这三年你不读,你留下来跟我干。明年三月,我们这个东西能上线。上线以后,你是技术负责人。”
“上不了怎么办。”郭涛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上不了就上不了。”许磊说,“上不了何斌明年六月照样出去找工作,简历上多一行东西。BJ中关村那边现在缺服务端的人缺疯了,一个会做实时同步的应届生,年薪二十五万起。”
何斌抬起头。“二十五万?”
“明年这个数还得往上涨。”许磊说,“后年更离谱。”
“……我们学校去年最好的一个学长,去的华为,十六万。”
“那是去年。”
何斌盯着桌面看了很久。
“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,屋里三个人都不动了。
郭涛在桌子底下踢了何斌一脚。
“不。”许磊摆摆手,“该问的。”
他把椅子转过去,正对着何斌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许磊说,“你只知道,樊学明能给你的那个名额,是学院手里两个名额之一,学院今年还欠着他一个人情,他要真给,是能给的。这个是实的。”
“我给你的这些,全是虚的。”
“我一分钱都还没给你。你跟我干了三个多月,我到现在给你的是每个月一千五的劳务,还是从周老师那个课题组里出的。”
“所以樊学明那一刀,砍得准。”
何斌没说话。
“我只跟你说一件事。”许磊说,“上星期三他找你聊天的时候,那个名额他手里还没有。他要那个东西,得等到十二月底学院报名单。他现在拿一个自己都还没到手的东西跟你换一个你现在就有的东西。”
“这个买卖,你划不来。”
何斌猛地抬起头。
“他手里没有?”
“他要是手里有,他上星期三就不会只说一句话就走了。”许磊说,“真有的东西,人是敢摆到桌面上的。昨天他敢把郭涛的答辩、把三一二腾房这些一样一样摆给我看,因为那些是真的。他跟你聊了半个下午,只敢说一句读书要一口气读完。”
“那句话什么都不是。”
郭涛在旁边听着,忽然把饭盒往桌上一顿。
“我操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的答辩也是这样。”郭涛脸都红了,“他上个月跟我说,五月答辩挂靠这个事,他能想办法。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,我他妈以为他已经给我办好了。”
“他没办。”许磊说,“五月的答辩,现在是十二月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何斌忽然站起来,走到走廊上去了。
郭涛想跟出去,被许磊拦住。
“让他站会儿。”
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来回走,走了七八个来回,停住了。何斌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样子,坐回自己那台机器前面,把耳机戴上。
“老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圈缩的速度,你想好了没有。”
许磊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圈给九十秒缓冲,之后越缩越快。缩到最后那一圈,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。”
“最后剩两个人?”
“最后剩两个人,站在一间房子里。”许磊说,“谁先动,谁就有可能死。”
何斌把耳机推开一只。
“……那这个游戏不是打枪。”
“不是打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等。”
何斌看着他,看了很久,把耳机重新扣回去。
“行。我做。”
夜里八点四十,许磊一个人从三一二出来。
理工楼的走廊没开几盏灯,从走廊这头能看见那头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。他下楼的时候路过三楼,三楼那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。
樊学明的办公室在四楼。三楼这间是周德海的。
许磊在门口站住。
门没锁,虚掩着。里头有翻纸的动静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。
他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周德海坐在里头那张旧办公桌后面,桌上摊着一沓资料,台灯罩子歪了,光全打在他半边脸上。
看清是许磊,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。
“怎么这么晚。”
“路过看见灯亮着。”
“坐。”
许磊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坐下。那张椅子的一条腿垫着两张对折的纸片,坐下去还是晃。
周德海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玻璃罐,倒了两片药出来,就着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吞下去。
“昨天中午的事。”他把缸子放下,“我一句话都没替你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?”
“不用问。”许磊说,“您要是说了,那张名单上您那一栏就得填上数了。您宁可空着。”
周德海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。
“我带过四十六个研究生。”他说,“昨天那张纸上有两个是我的学生。”
“何斌两万,我今天早上才知道他家里的事。他跟了我三年,我不知道他爸做过手术。”
“我这个人当老师当得不好。”
许磊没接话。
“许磊。”周德海把桌上那沓资料合起来,“我那一百万,你今天要是问我,我就跟你说实话了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钱。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拉来的横向经费,二零零九年,人家单位的头是我一个师兄。那笔钱去年花完了。”
“昨天在饭桌上我问你‘那我这一百万呢’,我不是想给你钱。”
“那您是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是想听听,还有没有人当我是个能拿出一百万的人。”
许磊的手在膝盖上放了很久。
台灯的光把这间办公室照得又旧又空。墙上贴着一张1998年的挂历,上面画着黄山迎客松。书架最上面一层摞着几十本毕业论文,最外面那本的封皮已经卷了边。
“周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有人要去科技处。”
周德海抬起头。
“谁。”
“上海来的一个律师,替周景明办事。”许磊说,“他要给计算机学院送一笔横向经费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他没说数。但既然他敢自己送上门,肯定不会比一百万少。”
周德海慢慢把眼镜戴回去。
“他要什么。”
“他要星期一下午三点那一栏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走廊尽头有个水龙头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听得清清楚楚。
周德海坐了很久,忽然从抽屉里把那个玻璃罐又摸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许磊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樊学明比我小四岁。”周德海说,“一九九六年我们一块儿从助教评的讲师,那年他没评上,我评上了。”
“到二零零三年评副高,他上去了,我没上去。”
“二零一一年评正高,他上去了,我还是没上去。”
“我今年五十六。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我这辈子就到这儿了,我不难受。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昨天中午散席的时候,”周德海把眼镜架回鼻梁上,“周景明跟我说,他那边也有一笔横向可以配套。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的不是我。”
“他看的是我身后那张椅子。”
许磊心里一沉。
“您答应了?”
周德海摇头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他把台灯往旁边推了推,“我也没拒绝。”
“许磊,我这个人一辈子胆子小。我从来没敢跟人拍过桌子。”
“但明天上午九点,我会在科技处那间办公室里坐着。”
十二月十九日,星期一,早上八点二十。
天阴得厉害,看样子要下雪。理工楼门口那两棵香樟叶子上挂着一层白霜,扫地的师傅推着车经过,车轮压过冻硬的地面,响得像敲鼓。
许磊没上早八。
他在科技处那栋楼底下的开水房门口站着,手里捧着一杯从食堂买的豆浆,热气糊了半张脸。
八点四十,一辆黑色的车从后门开进来,停在楼前,车牌沪A。
车门开了。
先下来的是何律师,深灰西装,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呢子大衣,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袋。第二个下来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四五岁,抱着一个文件盒。
第三个人从副驾驶下来。
周景明。
许磊把豆浆杯捏了一下。
昨天中午得月楼那一场,周景明说过一句话:我不缺钱,我缺的是时间。这个人二十一岁在南京灯泡厂看仓库,一个月三百四。二十几年过去,他现在能让一个上海律师替他跑一所大学的科技处。
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八点四十,他亲自到场。
许磊往阴影里退了半步。
三个人上楼去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亮到三楼灭掉。
许磊把豆浆喝完,把杯子扔进垃圾桶。
科技处在三楼东头,走廊里铺着那种绿色的塑胶地板,走上去有点粘鞋。许磊没往那间办公室去,在走廊中间那张长椅上坐下了。
长椅对面墙上挂着一排镜框,全是学校历年获奖的照片,最早那张是1987年的,照片里的人穿着中山装,站在一台机器前面。
那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有人出来接水,是科技处的一个女老师。她看见走廊里坐着个学生,愣了一下。
“同学,找谁?”
“我等人。”
她拎着暖壶回去了,门重新关上。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。
樊学明从楼梯口上来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,手里没拿任何东西。他走到走廊中间,看见长椅上坐着的人,脚步没停,也没往这边看,径直往那间办公室去。
走过许磊面前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等。”
“等谁。”
“等您。”许磊站起来。
樊学明看了他一会儿。他今天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两团青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想说什么。”许磊说,“我就想让您知道,我在这儿坐着。”
樊学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许磊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以为你今天坐在这儿,我就不敢进去了?”
“您敢。”许磊说,“您要是不敢,昨天就不会给我留到今天下午三点。”
“那你坐在这儿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您进去之前,我给您报三个数。”
樊学明皱起眉。
“四百三十万。五百八十万。八百一十万。”许磊一个数一个数往外报,“九百四十万。这是上个星期五。”
樊学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这四个数是那家平台四个月的净流出。”许磊说,“今天上午在里头坐着的那位,就是那家平台的老板。”
“他要给学院配套的那笔钱,是从这四个数里流出去以后剩下的。”
“到明年四月,那笔钱会有一部分变成好几百个人拿着塑料袋在他公司楼下站着。”
“您的名字会跟那笔钱印在同一张纸上,你可要考虑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