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差十分,十梓街。
那家川菜馆的门帘还是去年那块,油腻腻的,掀开的时候能听见铁环响。老板从后厨探出头,一眼看见许磊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“来啦?还是老样子?”
“叔,今天六个人。”许磊指了指身后,“水煮鱼来两条。”
宿舍六个人,加上林强正好齐了。齐恒胳肢窝里夹着一本高数,坐下第一件事是把书往桌角一撂,撂得整张桌子都晃。
“下星期三补考。”
“你这是第几回了?”王浩问。
“第三回。”齐恒非常自豪,“许总,我跟你说,你那个公司要人不要?我别的不行,我会补考。补考这个事,我是有实战经验的。”
一桌子人笑趴了。
菜上来,水煮鱼那口盆一放下,红油上还翻着泡。林强抄起筷子,捞了一大块鱼片,捞完了才想起来什么。
“对了,今天谁请客?”
“我。”许磊说。
“不愧是许老板。”林强一口鱼片下去,烫得直吸气,“讲究。”
“先别急着夸。”许磊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放,“你把家庭群那三条语音放出来,放完再吃。”
林强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什么语音。”
“十二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四十六,三条,一条五十九秒,两条三十几。”许磊说,“我背都能给你背下来。”
一桌人齐刷刷看向林强。
林强抵抗了三十来回合,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把手机掏出来,长按下去。
“……我跟你们讲,许磊他疯了,他把炒股赚的钱全砸进一个破游戏里去了……”
“……他自己还不承认,还跟我说明年能上市,我看他是脑子烧坏了……”
“……你们谁劝劝他吧,我劝不动,我一说他就说我格局小……”
第三条放完,全桌爆炸。
齐恒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,王浩把一口水喷在了自己碗里。
林强红着脸把手机塞回兜里,闷了半天,忽然抬起头。
“我那二十万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钱不够我再借你。”他把碗往前一推,“真的。你哪天说不还了,我也就当我大学四年泡妞的钱花完了。”
许磊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把最后一块最厚的鱼腩夹进了他碗里。
饭吃到一半,王浩把凳子往许磊这边挪了挪。
“我表哥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昨天下午那两个人,他后来又想起来点事。”王浩压低了声音,“那俩人自称是什么创业大赛的资格复核,教务处老师昨天晚上闲着没事,给组委会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句。”
“组委会说没有这个环节。”
许磊夹菜的手停了。
“他们问了什么?”
“就问了一句话。”王浩看着他,“这个班里,有没有学生在外面注册过公司。”
“别的呢?”
“别的什么都没问,名单调走就走了,前后不到四十分钟。”王浩说,“留了个电话,我表哥抄下来了,区号021。他们车停在医学院那边,沪A的牌子。”
“走的时候不是从大门走的,从后头那个小门绕出去的。”
桌上正闹着,齐恒还在讲他补考的战术,没人注意这一头。
许磊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昨天中午周景明才在得月楼摊牌,昨天下午四点二十,他自己人还在观前街。樊学明要那一栏,用不着跑去教务处调名单。
第三拨。
“表哥那边你让他别打听了。”许磊放下杯子,“该干嘛干嘛,多问一句都别问。”
“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”许磊笑了一下,“你请他吃个饭,就说是我请的。他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
“教务处打杂的,一千二。”
一千二。
许磊忽然想起早上程宛袖子里那双手。同样是一千二,在她那儿是三十天的饭钱,在王浩表哥那儿是一个月的班。
一样的数,落在不一样的人身上,重得都不一样。
后厨的收音机换了个台,正在放歌。
许磊侧耳听了一下,冲柜台喊:“叔,刚才那首,倒回去放一遍行不行?”
老板从后头探出来。“哪首?”
“唱成都那首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老板挠挠头,“客人手机连的蓝牙,我不会倒。”
“那你记住这个名字。”许磊说,“一月份以后,你店里天天得放它。你不放,客人也会点。”
“真的假的。”
“你信我。”
齐恒在旁边插嘴:“这歌我没听过啊。”
“过年你就听过了。”许磊说,“到时候你在补考的教室外头都能听见。”
一桌人又笑。
下午两点半,三一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女的,二十七八岁,短头发,黑色羽绒服,脚上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。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好。
“电闸在哪儿。”
何斌被问懵了。“……啊?”
“电闸。”
郭涛指了指门后。她过去把铁盒子拉开,探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墙上那一排插座和地上盘成一团的插线板。
“三台机器一个插排,插排还串着电暖器。”她把铁盒子合上,“这屋子的线是九几年的。你们哪天真烧起来,机器烧了不要紧,里头的东西没了才要命。”
许磊站起来。“您是……”
“叶蓁。宋总让我先来看看地方。”
她说完在屋里走了一圈,用脚步量墙,从东墙走到西墙,走了五步半。走到窗边站住,把糊着的报纸角掀开看了看窗框。
“宋总不看PPT。”她转过身,“她也不看谁讲。”
“那她看什么。”
“星期二下午三点,她只看一样东西。”叶蓁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“她说她要看你们几个人干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她说她不懂技术,但她跟工地上的人打了二十年交道,一个班组的人抬不抬头,她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许磊皱起眉。“星期二?说好的星期三。”
“宋总星期三上午的高铁去上海,改不了。”叶蓁很平静,“所以提前一天。您要是来不及,我现在就回去回话,说这事往后放。”
屋里三个人都看着许磊。
七十八万的缺口,原本还有三天,现在只剩两天。
“来得及。”许磊说。
“那我回去回话了。”叶蓁拎起纸袋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“三一二,是学校的房子吧。”
许磊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什么也没多说,出去了。
门关上,郭涛小声嘀咕:“她这句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她也是个明白人。”许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把三张椅子拖到屋子中间,“都过来。”
“星期二下午三点之前,要有的东西我说一遍。”
“一张图,能跑能跳能捡。三把枪里至少一把能响,响完有火花。锅能打人,能挡子弹,被打中的时候锅底得‘当’一声。四个人在这屋里能连上同一局,谁掉线谁能自己回来。最后要有一屏结算画面,上头有那句话。”
“何斌,网络归你,你别再拔楼道那个箱子了,你烧了我赔不起。”
“郭涛,地图边界和圈归你。”
“什么圈?”何斌问。
“地图会缩。”许磊比划了一下,“外面那圈会一点一点收,人得往里跑。跑慢了掉血。”
郭涛张着嘴:“为什么要缩?”
“因为一百个人躲在一张图上,能躲一整天。”许磊说,“得有个东西逼他们出来见面。人不见面,就没有故事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何斌忽然笑了。“这玩意儿够阴的。”
“程宛那边三样道具,明天下午之前给我。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你干嘛去?”郭涛问。
“我去找七十八万。”
天黑得早,五点半屋里就得开灯。何斌和郭涛去食堂打饭,屋里剩许磊一个。
他把名字发给姜黎,那头很快回过来一条:明早九点递,五个类别都报。
后面还跟了一句:你那个吃鸡,我也帮你报了。我这辈子头一回报这种商标。
许磊正笑着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,021开头。
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两息,接起来。
“许先生。”
三个字,许磊后背的汗毛就立起来了。
昨天中午在得月楼三楼,这个声音只开过一次口,一共说了六个字。
“何律师。”
“我补充一点。”那头还是那个开场白,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,“星期一上午九点,我们会到贵校。”
“找我?”
“我们不找你。”何律师说,“我们去见你们学校科技处的人。周先生那边有一笔横向经费想配套到计算机学院,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许磊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。
横向经费。樊学明明年评估那一栏,去年填的是零。
“许先生,我提醒您一句。”那头顿了顿,“星期一下午三点,樊老师那一栏,本来是樊老师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上午九点以后,就未必了。”
许磊没吭声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们那个游戏的名字,今天上午定下来的吧。最后一人。”
“我个人觉得,挺好的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那头就没声了。
许磊没挂,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听见对面有电视的动静,很轻,像是宾馆房间里那种一整天开着没人看的电视。
“何律师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昨天中午在得月楼,您一共说了六个字。”许磊说,“我补充一点。”
“是六个字。”
“今天您说了七十多个。”许磊往窗边走了两步,“您话变多了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何律师说,“打扰。”
电话断了。
许磊把手机搁在桌上,屏幕的光在桌面上亮着,一点一点暗下去,最后灭掉。
屋里就他一个人,窗户上那张挡风的报纸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。
他把这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
第一遍过的是内容。第二遍过的是时间。
昨天中午摊牌,他当场回绝,周景明留下三天。今天是第二天上午刚过一半,何律师就自己把三天作废了。
不是周景明沉不住气。
是周景明发现自己没有三天。
许磊拉过椅子坐下,把三台机器的屏幕一台一台点亮。
四月十二号。上辈子那个日子许磊记得很清楚,那天不是什么大日子,只是南京有一家平台的老板从公司楼上下不来了,员工堵着门,警察在楼下站了一整夜。那个老板姓什么许磊已经想不起来了,只记得新闻里说,他资金链断在四月,但真正的窟窿是头一年十二月开始漏的。
十二月。
现在就是十二月。
周景明缺的不是两百万,也不是一个大学生的游戏。他缺的是一个能挂在自己平台上的“真实资产”,一个能让新钱进来的理由。他要的不是许磊的东西,是许磊这个人可以被印在他的招商材料上。
而何律师刚才那通电话,是在告诉许磊一件事:既然你不肯上船,那我就先把你的船桨拿走。
横向经费配套到计算机学院。八十万进课题组。樊学明明年评估那一栏,去年填的是零。
许磊笑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这个律师比周景明厉害。周景明还在跟他谈条件,这个人已经绕过他,去买他上头那个人了。
门外传来饭盒响。
何斌和郭涛一人端着两个饭盒进来,何斌那两个摞在一起,最上面那个盖子扣不严,汤汁往下滴,他一路走一路用手接。
“老许,红烧大排给你留了一块。”郭涛把饭盒往桌上一放。
“切了四块那种?”
郭涛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食堂就那一种。”
许磊接过来,扒了两口饭。
“何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读博的名额,什么时候定?”
何斌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。
“三月出结果。”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,“十二月底之前,学院要报一个推荐名单上去。”
“谁报?”
“系里报,学院批。”何斌把筷子放下,“我导师是周老师,可周老师说了不算。这两年硕博连读两个名额,都是攥在学院手里的。”
“樊学明有没有找过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