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黎。
周日早上九点十分,一个律师给客户打电话。许磊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就明白,不会是好消息。
“荒野求生这四个字,确定用不了了。”
“第9类有人了?”
“2011年就有人拿了,杭州的一家公司,到现在还活着。第41类去年也有人递过,在审。”姜黎语速很快,一句废话没有,“你再想。今天之内给我,明天上午九点我人在商标那边,递完我再去办软著。”
“今天之内。”
“我把话说明白点。”那头顿了顿,“昨天下午,园区还有一家所接到人问,姑苏大学一个学生的游戏软著能不能加急办。那家所的合伙人跟我同一届的,她昨天晚上顺口跟我提了一句。”
许磊握着手机站起来。
窗户上糊着一层报纸挡风,报纸缝里透进来一条光,正落在他手背上。
“她说是谁问的没有?”
“没说。人家也不知道,来的是个跑腿的。”姜黎说,“许磊,你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不在你那三台机器里。在时间上。别人比你晚开工,但人家不用等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名字。今天之内。”
电话挂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何斌和郭涛都没吭声,一人捧着一杯豆浆看着他。
“愣着干什么。”许磊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,“想名字。”
“荒野生存?”
“土。”
“绝地一百人?”
“这是名字还是招生简章。”
郭涛小声嘀咕:“那你说个。”
许磊把椅子转过去,对着窗户坐着。
上辈子的东西在脑子里一样一样过。他知道明年开春,大洋彼岸会有一个东西冒出来,一年之内让全世界的网吧改名换姓,也知道那东西的中文名后来被玩家嫌长,没人念全,所有人只喊两个字。
这些都不能说。
能说的只有一句。
“名字要短,要能喊。”他转回来,“玩家不会念全名。他们最后只会喊两个字,喊完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喊。”
何斌不太明白。
“就四个字。”许磊竖起四根手指,“最后一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郭涛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两遍,脸上表情慢慢变了。
“……一百个人进去,最后剩一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行。”何斌一拍桌子,桌上泡面桶塌了一只,“比荒野求生带劲。”
许磊拿起手机,把这四个字发给姜黎,紧跟着又发了一条。
“第9类、第41类都报。另外,你顺手再帮我报三个字,不是,是两个字。”
那头很快回过来: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吃鸡。”
那头没动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姜黎的电话直接打进来了。
“吃鸡?”
“对。吃鸡。”许磊说得一本正经,“第9类,第41类,你再加一个第43类。”
“第43类是餐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拿吃鸡这两个字去注册一个饭馆?”
“我不开饭馆。”许磊靠在桌沿上,“我就是不想明年这个时候,有人拿这两个字来找我要钱。”
姜黎那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。
“五个类别,一个一千五,七千五。”
“报。”
“钱明天到账。”她把电话挂了。
何斌和郭涛面面相觑。
“吃鸡是什么意思?”
许磊没解释,转身在机器上把那一版打开,找到结算画面。那一版还是空的,白底黑框,中间一行占位的字符。
他把那行字符删了,敲进去一句话。
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。
郭涛凑过来看了两遍。“这句话什么意思?”
“赢了的人才能看见这句话。”许磊说,“输的人一辈子也见不着。”
何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十点整,门被敲响。
程宛站在门口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,手里拎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四个橘子,橘子上有泥。
“房东给的。”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就缩回手,“树上摘的,酸。”
“坐。”
她没坐,站在何斌那台机器后面半米的地方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何斌把版本加载出来。
屏幕上先是黑,然后是一片草坡,草坡下面一间黄泥砖房,房顶塌了一半。角色从房子里走出来,背上背着一口锅。
锅底朝外。
程宛没说话。
“过来自己动。”何斌把椅子往后一推。
她犹豫了一下,坐过去,右手放在鼠标上。
许磊看见她那只手在抖。
“W是往前。”郭涛在旁边教,“A左D右,空格跳。”
她按了一下W,角色往前走了两步,撞在一棵树上。那棵树跳了一下,跳回原位。
“……树怎么跳。”
“十一月那版的毛病,一直没修。”何斌挠头,“它心情不好。”
程宛笑了一下,很轻,笑完接着往前走。
角色绕过屋角,蹲下,把地上那口锅捡起来。
镜头转过去的时候,锅底那一片反光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片反光是她自己加的。加的时候许磊没让她加,甲方也没让她加,她一个人在租的屋子里熬到夜里两点,加完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加。
“再往前。”许磊说。
郭涛已经在另一台机器上进来了,隔着一张桌子,角色从草丛里冒出头。
“打他。”
程宛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“打他。”许磊又说了一遍,“他是坏人。”
她按下左键。
角色抡圆了那口锅,一下砸在郭涛头上。屏幕上郭涛那个角色直挺挺往后倒下去,砸在地上还弹了一下。
何斌先喊出来,郭涛在自己那台机器上叫得比谁都响,一屋子人喊得楼道里都能听见。
程宛没喊。
她两只手还搭在键盘上,肩膀一动不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。
许磊看见她眼睛红了。
“我做的东西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第一次自己动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做过一个售楼处的动画。”她还是低着头,“三分半,做了十九天。做完那家公司跑了,尾款四千二没给我。那个楼盘现在还在城北边上戳着,一根钢筋一根钢筋露在外面。”
“我路过好几回。”
“我做的那三分半,谁也没见过。”
“我妈到现在都以为我在苏州做设计,坐办公室,有空调。”
没人接话。
电暖器那半根好的灯管红着,屋里就那点声音。
许磊蹲下来,跟她视线齐平。
“程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那一千二,今天下午打给你。”他说,“另外再预付你两千,你给我再做三样东西,星期二之前要。”
“做什么都行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许磊站起来,“往后你做的每一样东西,游戏里都挂你名字。锅、房子、角色,谁做的挂谁的名。”
程宛抬起头。
“挂在哪儿?”
“结算画面往下翻。”许磊指了指屏幕,“一百个人打完一局,最后能看见那一屏的只有一个人。他会看见你的名字。”
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。
没人敲。
门口站着个女的,米色大衣,头发烫过,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,钥匙扣是个金属的兔子。她站在门框里,先看了一眼屋里三台机器、一地线、桌上那摞泡面桶,最后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屏幕上郭涛那个角色还躺着。
“程宛,说好十一点半的。”她开口,声音倒是很清亮,“我车停在楼下,被保安撵了两回了。”
程宛站起来,脸一下红了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串车钥匙轻轻放下,兔子钥匙扣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。
“昨天晚上有个人找我。”
“在哪儿找的。”
“观前街那家咖啡馆二楼,靠窗第三张桌子。”她看着他,“他说得客气,说是仰慕我,想请我吃饭。吃到一半开始说正事。”
屋里三个男的都不动了。
“他说,只要我这半年不接你的活儿,不在任何地方提你一个字,他给我十五万。”
“现金还是卡?”
“他说都行。”谢洛诗盯着他的脸,像是在等什么,“许磊,我今天上来,就是想当着你的面问一句。”
“你觉得我到底值不值这个数。”
屋里三台机器的风扇一齐响着。
郭涛突然想起来要去倒水,端着空杯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发现暖水瓶就在他脚边,只好又坐了回去。
程宛站在椅子旁边没动,右手还攥着那只鼠标,线绷得笔直。
许磊看着谢洛诗。
昨天中午得月楼三楼,那张纸就摊在他眼皮底下。六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列,他自己那一栏是空的,郭涛两万,何斌两万,曾凯那一格划掉了填着“已付”,周德海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谢洛诗那一栏,十五万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,被人在一张纸上明码标价,标完了那张纸还大大方方摆在饭桌上,跟菜单放在一块儿。
“不值。”许磊说。
谢洛诗的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十五万买你半年不说话。”许磊接着说,“他掏这个钱不是买你,是替他自己买时间。他今年年底缺的东西不是钱。你要是真值十五万,他给你的就是三十万,因为他会怕你反悔。”
“他给你十五万,说明他算准了你不敢反悔。”
谢洛诗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那你说我值多少。”
“今天,你值不了。”许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明年这个时候,你这个号值一百五十万。后年我不敢说,我怕吓着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现在一条广告接多少?”
“看甲方。”谢洛诗下巴抬了一点,“上个月一条八千。”
“papi酱那条广告卖了两千二百万。”
“那是papi酱。”
“明年开春以后,会有一个新东西冒出来。”许磊往椅背上靠,声音放得很平,“一条视频比一条广告还短,短到你还没坐下它就放完了。到那时候,五十万粉不够看,五百万粉遍地都是。你要么在那个东西刚出来的时候进去,要么就一辈子在微博上接八千一条的活儿。”
“到明年年底,会有人对着手机镜头卖锅。”
谢洛诗笑了一声。“卖锅?”
“一口平底锅,两百多块,一个晚上能卖掉三千口。”许磊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背着锅的角色,“卖的人不炒菜,就拿着锅站在那儿说话。”
“你在编。”
“你记着这句话就行。”许磊说,“到时候你再想起来今天上午,你就知道十五万这个数有多小气。”
谢洛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见过太多男的在她面前吹牛。吹车吹房吹家里的关系,吹得眼睛发亮,唾沫横飞。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声调,说到三千口锅的时候,语气跟报菜名一样。
“行。”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“那你出多少。”
“我出不起。”许磊说得干干脆脆,“我账上的钱一分都不能动,那是给别的地方留的。我现在给你一分都拿不出来。”
一屋子人都愣了。
“你收他的。”
谢洛诗的睫毛跳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十五万你收下。”许磊说,“他给现金你就点清楚,给卡你就当场看到账。半年不提我一个字,我一句怨言都没有。”
“……你有病吧。”
“我只要你帮我带一句话回去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许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张挡风的报纸角掀开一条缝。楼下自行车棚顶上落了一层灰,一只野猫趴在上面晒太阳。
“你回去问他一句。四月十二号,他打算怎么办。”
谢洛诗皱起眉。“四月十二号是什么日子?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不问呢?”
“那你就白拿十五万,不亏。”许磊回过头,“你要是问了,你只要看着他的脸就行。你什么都不用听,你就看他那张脸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
程宛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鼠标松开了。
谢洛诗把桌上那串车钥匙拿起来,兔子钥匙扣在她手指上转了两圈。她走到门口,手已经按在门把上,又停住。
“对了,名字定下来了吗。”
“最后一人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难听。”
门被带上,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,程宛小跑着跟出去,跑到门口回头看了许磊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跑走了。
何斌盯着门看了半天。
“老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十五万你就真让她拿走了?”
“十五万买的是她半年不提我。”许磊坐回椅子上,“可我这半年本来也不需要她提我。”
郭涛在旁边慢慢反应过来,一口豆浆没咽下去。
“……那这钱等于白送她的。”
“对方花十五万,买了一个他本来就已经有的东西。”许磊拿起鼠标,把那一版重新加载,“这种生意,我一天能给他做十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