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知道。”顾念说,“我进去以后他们就不说了。”
许磊在心里过了一遍日子。
十二月中旬。
上辈子这个时候,确实有一轮东西下来。他记得不是很清楚,只记得年底那阵子券商那边紧了一阵,很多人开户被拖,异地开户尤其麻烦。当时论坛上骂声一片,说是要开始查什么什么。
具体是什么,他想不起来了。
这就是重生最难受的地方。
他能记住上峰水泥哪一天冲到十二块八,能记住三个月以后那个游戏怎么爆,能记住哪个平台哪天塌。可是这些都是他后来在意的事。当年不在意的东西,他一样想不起来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个星期一,你上班以后帮我留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们内部但凡下来跟账户核查有关的东西,只要是公开的,你看到了跟我说一声。”许磊说,“不用你抄,不用你拍,你就跟我说一句有还是没有。”
顾念看着他。
“许磊,你这是让我干什么。”
“让你什么都别干。”许磊说,“我只要知道有还是没有。这个不违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违规的事我不会让你干。”许磊说,“你要是哪天为我丢了工作,我这个人就白活了。”
顾念低下头,把手往兜里插得更深了一点。
“谁要为你丢工作。”
……
四点二十。
天开始暗了。观前街的路灯亮起来一排。
许磊跟着顾念拐进了一条小巷,巷子尽头是一家很小的店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,写着“老赵馄饨”。
“这家开了二十六年。”顾念说,“我小学在这条街上,那时候三块钱一碗。”
“现在多少。”
“六块。”
店里就四张桌子。老板娘在灶台后头下馄饨,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。
“两碗。”顾念说。
“你不是说请我吃东西。”许磊说,“六块钱一碗?”
“怎么,看不上?”
“看得上。”许磊说,“我怕你请不起。”
顾念白了他一眼。
馄饨端上来,汤上飘着紫菜和蛋皮丝。
许磊吃了一口。
味道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上辈子二零一九年,他有一次陪客户在观前街谈完事,一个人拐进来吃过一次。那时候这家店已经涨到十二块,老板娘老了很多,门口那个剥蒜的老头不见了。
他吃完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,翻遍通讯录,一个能打的都没有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许磊说,“辣的。”
“馄饨里哪来的辣。”
“紫菜辣。”
顾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。
她低头吃了两个馄饨,忽然又抬起头。
“许磊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那个游戏,什么时候能做出来。”
许磊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游戏。”
“林强说的。”顾念说,“他前天在你家群里发了三条语音,说你把炒股赚的钱全砸游戏里了,说你疯了。”
许磊在心里默默给林强记了一笔。
“明年三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做游戏得多少钱。”
“最省的方案,一百八十万。”许磊说,“我现在有九十八万,还差七八十万。”
顾念的勺子停在碗里。
“那你上午还推掉了两百万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许磊放下勺子。
“顾念,我问你一句。你在营业部这两年,见过多少人赚过钱。”
“很多。”
“那你见过多少人,赚了钱以后还在的。”
顾念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“我上个星期五出货那天,账户上一百二十三万。”许磊说,“那笔钱在我账上待了三天,第四天全出去了。剩下的都在公司账上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要是今天上午收了那两百万,我账上就有两百九十八万。”许磊说,“三个月以后游戏上线,我可能挣一大笔,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但是不管挣不挣,那两百万后头拴的那根绳子,会一直拴着我。”
顾念看着他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才二十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这么多。”
许磊笑了笑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五点四十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许磊送顾念到观前街那个公交站。
站牌下头挤了一堆人,都往一辆刚进站的车上涌。
“你不坐这趟?”许磊问。
“不坐。”顾念说,“我坐下一趟,人少。”
许磊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站在旁边陪着。
车走了,站台一下子空了。
顾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眼睛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个星期一我要是看到什么,我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但是有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要是哪天真做了什么事,让我在营业部里抬不起头,你自己去跟我妈说。”
“行。”
“别答应得这么快。”
“我答应得快,是因为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顾念在围巾后头哼了一声。
下一趟车来了。她跨上去,站在门口,回过头。
“许磊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中午那个人,一个人吃一桌苏州菜的。”顾念说,“是不是姓宋。”
许磊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车门在她面前合上了。
顾念隔着玻璃冲他晃了晃手,车开走了。
许磊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进人民路。
……
六点十分,宿舍。
许磊推开门,里头人齐了。
王浩正站在阳台门口打电话,赵子明在剪片子,齐恒盘腿坐在床上,抱着一本高数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强在电脑前坐着。
看见许磊进来,四个人齐刷刷抬头。
“许总回来了。”王浩把电话挂了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先坐下。”
“站着听。”
“不行,你必须坐下。”
许磊坐下了。
王浩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表哥今天下午跟我打了个电话。”他说,“教务那边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,不是我们学校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浩说,“我表哥说他们在教务处待了四十分钟,调了一个班的名单。”
“哪个班。”
“计算机十三级四班。”
那是许磊的班。
赵子明手里的鼠标停了。
“老许,”王浩的声音压低了,“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人了。”
许磊没答。
他在心里把今天一天过了一遍。
上午九点樊学明,中午十二点周景明,下午三点顾念,晚上六点十分,两个陌生人在教务处调他班上的名单。
一天之内,三条线同时往他身上压。
“老许。”林强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一天,去了几个地方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跟几个人吃了饭。”
“三顿。”
林强站起来。
他今天穿的是那件他自己最得意的中分配套装备,可这会儿眼镜也没戴,头发也塌了。
“许磊,我们认识八年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高一坐同桌,大学一个宿舍。”林强说,“你上个月跟我借二十万,我一个字没问,第二天就打给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要钱。”林强说,“我问你一句实话,就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事,会不会出事。”
宿舍里五个人,四双眼睛都看着许磊。
许磊看了他们一圈。
齐恒手里那本高数还举着,举了半天没翻页。赵子明的手一直放在鼠标上没动。王浩站在阳台门口,背后是黑的。
上辈子这四个人,毕业以后一个在昆山,一个回了老家,一个进了银行,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。二零二零年他们建过一个群,发了几十条消息,然后再没人说话。
许磊站起来。
“不会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我今天上午在学院办公楼里,一个字没签。”许磊说,“凭我今天中午在得月楼,两百万没要。凭我账上那九十八万,每一分的来路都能说清楚。”
“……”
“林强,你转给我的二十万,我给你打了借条,日期、金额、我的身份证号,全在上头。”许磊说,“我爸那三十万是他自己转的,我妈知道。我自己那二十万在光大的对账单里躺着。”
林强没说话。
“我今天惹了三拨人。”许磊说,“一拨想让我把东西交出来,一拨想让我借他的钱,还有一拨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该干嘛干嘛。”许磊说,“明天星期天,我请你们吃饭。”
王浩眼睛一亮。
“吃什么。”
“水煮鱼。”
“我操,许总还是你懂我。”
屋里的气氛松了一点。齐恒把高数往床上一扔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许总,你们那个公司还招人吗。”
“招。”许磊说,“你会什么。”
“我会补考。”
宿舍里爆出一阵笑。
许磊笑完,回到自己桌前,把电脑打开。
QQ弹出来一堆消息。
郭涛发了三条,问下星期三给宋阿姨看的东西要做到什么程度。
何斌发了一条,说他把断线重连改了一版,明天想试试。
程宛发了四张图。
许磊一张一张点开。
前三张是角色。第四张是那口锅。
锅沿上有七个磕痕,一个一个抠出来的。锅底带着一点反光。
图下面跟了一行字:这个反光是我自己加的,不收钱。
许磊看了很久。
上辈子二零一七年年底,全世界有几千万人背着这口锅,在一张地图上跑来跑去。那口锅后来变成一个梗,变成表情包,变成商场里的抱枕。
现在这口锅在苏州一间没有暖气的老机房里,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女生一个一个抠出了七个磕痕。
许磊点开对话框。
“程宛。”
那头回得很快。
“在。”
“这个反光收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给你算五十。”
“……你上次也是这样。”
“上次是五百。”许磊说,“这次是五十,我抠门了。”
那头停了很久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能不能去看看你们做的那个东西。”
许磊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看什么。”
“我想看看那口锅在里头是什么样的。”程宛说,“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个事。我做了三年外包,做过的东西加起来有一百多个,我一个都没见过它们后来长什么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甲方从来不给我看。”她说,“他们给完钱就没了。有的连钱都不给。”
许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你到三一二。”
“好。”
“程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锅,到明年这个时候,会有很多人认识它。”
那头很久没有回。
过了一会儿,跳出来一行字。
“你说话总是这样,像已经看见了一样。”
许磊没回这一句。
他关掉对话框,点开另一个。
曾凯。
上午那条消息还在那儿,郭涛转发过来的原文:你们那个东西,明年三月真上得了吗。
许磊敲了四个字,发过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早上八点四十,许磊推开三一二的门,一股泡面味先撞出来。
何斌趴在最里头那台机器前面,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,脚边一只电暖器亮着一半,另一半灯管早坏了。桌上三只泡面桶摞成一摞,最上面那只里插着两根筷子。
“通宵了?”
“测东西。”何斌从大衣领子里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哭过一场,“断线重连做出来了。”
“测了多少回?”
“三十七回。”
许磊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断的?”
何斌拿下巴点了点走廊。
许磊探出头看了一眼。走廊尽头那个铁皮箱子的门开着,交换机的电源线软塌塌搭在外面。
“……你把整层楼的网拔了三十七回。”
“不然怎么测。”何斌理直气壮,“真机真网才算数。”
许磊扶着门框想了半天。“昨天晚上有人骂人没有?”
“有。”郭涛这时候拎着早饭进来,塑料袋里四杯豆浆两袋油条,“三楼周老师那个博士,夜里下一个十几个G的资料,下到九成七断了。今天早上在楼道里骂了十来分钟,说这楼里有内鬼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没吱声。”郭涛把豆浆一杯一杯摆开,“我当时就站他旁边,跟着一块骂。”
许磊笑出声。
豆浆还没喝完,桌上的手机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