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今天是第一次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把这些告诉我,图什么。”
许磊想了想。
“图您这一桌菜别浪费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这一笑,眼角的纹全出来了,人一下子看着松快了不少。
“你这张嘴。”
她伸手把桌上那碟酱方往许磊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这个。”
“我不爱吃肥的。”
“他也不爱。”女人说,“他每年就这一顿吃。他说这个菜是给以前那个吃不上肉的自己吃的。”
许磊夹了一块。
肥的那一层入口就化了。
“阿姨,您贵姓。”
“姓宋。”女人说,“宋兰。”
“宋阿姨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许磊。”
宋兰点点头,从椅背上把大衣拿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一部翻盖手机。
“我不会用那个智能的。”她说,“号码你存一下。”
许磊掏出自己的手机。
“你不问我要干什么?”宋兰说。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问。”
“因为我要是问了,您就得现在给我一个理由。”许磊说,“您现在给不出理由,就不会给我这个号了。”
宋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许磊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一岁。”她说,“你说话的样子,不像二十一岁。”
许磊笑了笑,没接。
宋兰把大衣搭在手臂上,站起来。
“我三楼那位周总认识我。”她说,“他上个月来找过我两次。”
许磊抬起头。
“今天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楼下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许磊说,“是他让我下来的。”
宋兰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“他让你下来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觉得我会给你钱。”
“他觉得您会给我钱,然后他会告诉您,我这个钱是他介绍的。”许磊说,“三个月以后他那边一塌,您的两千一百万在谁手上,谁替他背着。”
宋兰的手在大衣上攥紧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。”
“因为我怕您真给啊呵呵。”
出得月楼的时候,一点十分。
太阳出来了,观前街上人更多。玄妙观门口有人在放风筝,风筝挂在树上,一群人仰着头。
许磊在街口站着,掏出手机翻通讯录。
新存进去的那个名字:宋兰。
刚才临走的时候,宋兰问了他一句话。
“许磊,你那个东西要多少钱。”
他答的是:“七十八万。”
宋兰没说给,也没说不给。她把大衣穿上,扣好扣子,说了一句:“下个星期三,你把你那个东西做出来一段给我看。我不懂,但是我看得出来有没有人在认真干活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七十八万。
许磊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刚才有一件事他一直没细想。
周景明为什么要把宋兰指给他。
一个正在急着找钱填窟窿的人,为什么要把一个手握两千一百万现金的寡妇,主动送到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面前。
答案只有一个。
宋兰的钱,周景明已经拿不到了。
上个月他找过她两次,都没成。所以这两千一百万在周景明眼里已经是一笔死钱。死钱既然自己拿不到,就得让它变成一根拴在别人身上的绳子。
许磊想明白这一层,后背上出了一点汗。
这个人比他上辈子想的要难缠得多。
……
一点半,许磊回了一趟三一二。
屋里三个人都在。夏小满已经走了,桌上留了一张纸,压在杯子底下。
何斌把纸递过来。
“那个夏律师留的。她说下午两点她还要跑一趟园区,问你还有没有事。”
许磊看了一眼。上头两行字,字很小很密。
第一行:日志已固定至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,共二十份,费用八百,明细已发姜律师。
第二行:一小时一百,我做了三个小时零十分钟,按三小时算,多的二十分钟不收。
许磊笑了。
“郭涛。”
“哎。”
“下午你们三个休息。”
郭涛愣住了。
“今天星期六。”许磊说,“你们上个星期六干到夜里两点,上上个星期六也是。今天下午都出去。”
“老板,我们不累。”何斌说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累。”许磊说,“我怕你们习惯。”
“……”
“郭涛,你妈那个手术,定在几月。”
郭涛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“……年后。她说不急。”
“县医院还是省城。”
“县里。”
“年后我跟你一块去一趟省城。”许磊说,“先看,看完再决定。”
郭涛没吭声。他低下头,肩膀往下塌了一点,塌了很久才直起来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曾凯。”郭涛说,“他上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。”
屋里另外两个人都转过头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何斌问。
“他问,你们那个东西,明年三月真上得了吗。”
许磊靠在门框上。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我没回。”郭涛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回。”
“下回他再问你,你就回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……
两点四十。
观前街。
许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。他在太平洋百货门口站着,看那群人还在树底下捞风筝。有个中年男的爬上了花坛沿,伸着一根竹竿,够不着,围观的人在底下笑。
两点五十五,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风筝下来了。
许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上辈子这个时间,他在干什么?
二零一六年十二月十七号下午三点。他想不起来。大概是在宿舍里打游戏,或者跟林强一块在电脑城转悠。这一天在他上辈子的记忆里,是空白的一天。
现在这一天里,他上午跟一个副院长说了三遍“我要问律师”,中午在得月楼推掉了两百万,认识了一个手里有两千一百万的女人。
“喂。”
有人在他背后。
许磊回头。
顾念站在那儿。羽绒服,牛仔裤,帆布鞋,头发扎在后头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跟家宴那天完全不是一个人。那天她穿的是裙子,坐在那儿一句话不多说,被她妈按着头介绍。
“你等多久了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傻不傻。”顾念说,“三点就是三点,你二十分钟前来,多冷。”
“我在看他们捞风筝。”
顾念往树上瞟了一眼。
“捞下来了?”
“下来了。”
“那我错过了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我请你吃东西。”
许磊愣了一下。
“我中午吃过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。”
“川菜。”许磊说,“一口没吃着。然后是苏州菜,吃了一块酱方。”
顾念停下来看他。
“一顿饭吃两个地方?”
“三个地方。”许磊说,“早上七点四十在皮市街还有一碗面。那碗面我也没吃着。”
顾念笑出声了。
“许磊,你今天一天到底在干嘛。”
许磊看了她一眼。
“打架。”
“打赢了吗。”
“没输。”
顾念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。
许磊接过来,里头是一盒热的糖炒栗子,还烫手。
“你上午几点买的。”
“两点半。”顾念说,“我从营业部走过来,路上买的。”
“你今天上班?”
“周六不开盘,我们不上班。”顾念把手插进兜里,往前走,“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营业部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吴叔昨天下午又去了。”
许磊跟上去。
“他坐在大厅那个电视机底下,从九点半坐到十一点。”顾念说,“行情不开,屏幕上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静止的画面。他就那么看着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们主任让我去劝劝。”顾念说,“我过去了,站他旁边站了半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许磊没接话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主任说,我不适合干这一行。”顾念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我心太软,客户亏钱我比客户还难受,这样干不长。他说我这个岁数,应该学会把客户当成一个账号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知道了。”顾念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“然后我今天早上起来,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。我想不通。”
许磊把栗子盒子换了只手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月九号那天,你在营业部大厅,看着屏幕上那根线冲到十二块八。”许磊说,“那天你难受不难受。”
顾念愣了一下。
“难受。”
“为什么难受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在那儿冲进去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想不通吗。”
顾念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当中,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。
“许磊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
许磊笑了。
“我是姑苏大学计算机学院大三的学生。”
“放屁。”顾念说得又快又轻,脸有点红,“大三学生上午打架中午吃三顿饭,还有人一天到晚追着给他两百万?”
许磊没接这一句。
顾念盯了他一会儿,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页面,转过来递到他面前。
“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。”
许磊低头看。
是东吴证券的一个内部通知截图。
标题下面第一行写着:关于近期核查异常开户及关联账户的通知。
第三条下面,有一行加粗的字。
顾念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。
“今天上午十点,我们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。”她说,“他问我,一个姓许的大学生,十一月底在光大开的户,十二月九号一天出货九百七十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说有人从上海打电话来问这个账户。”顾念抬起眼睛,“许磊,那个人姓周吗。”
许磊看着那行加粗的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不姓周。”
顾念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怎么这么肯定。”
“因为周总要是想查我这个账户,他不会打电话去上海。”许磊说,“他在苏州有的是路子。他上个星期五还在得月楼跟一桌人吃饭,那一桌里有私募的,有做实业的,有小贷的。他要真想知道我在光大做了什么,他找人问一句就行了,用不着走你们总部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,你们主任是怎么跟你说的。”许磊说,“他说的是有人打电话来问,还是有人来函核查。”
顾念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他说的是有人打电话来问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许磊说,“真要核查,是走系统的,一层一层下发,你们主任不会在办公室里跟你聊天。他跟你聊天,说明这个事没进流程,就是一通电话。”
“那也是有人在查你。”
“查我可以。”许磊说,“查我的钱,查我的账户,查我十二月九号那天卖了多少手,随便查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这七十万,从头到尾没有一分钱是脏的。”许磊说,“我在光大是自己拿着身份证去开的户,风险测评是我自己做的,签字是我自己签的。上个星期五我卖出去的那九百七十手,每一笔都在交易所的系统里躺着,一手不多,一手不少。”
顾念看着他。
“许磊,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许磊说,“但是不是怕这个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。”
许磊没答这一句。
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这通电话从哪儿来。
上辈子他后来在公司审过合规材料,知道一件事:一个新开的账户,本金七十万,一个星期出货近千手,这种账户在营业部的日常报表里会自己跳出来。跳出来以后,本来什么事都没有,例行看一眼就过了。
除非有人在这一步之前,先递了一句话。
递一句话不用证据,也不用理由。只要有人在合适的场合,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,苏州那边有个大学生一个月赚了五十多万,听说是有内幕消息。
这句话说完,剩下的事就会自己发生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主任叫你进办公室,问完这个,还说别的了吗。”
顾念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他问我,这个客户跟我什么关系。”
许磊笑了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没关系。”顾念的耳朵有点红,“我说这个人我认识,是我妈朋友家的儿子,见过一面。”
“那你今天下午来见我,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事。”顾念说得很快,“我今天不上班。”
许磊没再逗她。
两个人往前走。观前街上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横在路当中,一群人围着,铁皮桶上冒白气。
“许磊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,还听到一件事。”顾念说,“我们主任跟另外一个人在里头说话,我在外头等着。他们说的是,最近有几个户,钱进来得快,出去得也快,说上头年底要看这个。”
许磊停住了。
“年底要看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