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院会说是学院的。”周德海说,“机器是固定资产,指导教师是我,九月那张申报表上的项目名称,跟他们明年一月立项的名称,一个意思。”
“您觉得呢。”
“我觉得没有用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教了三十八年。”老头说,“我手上出去的东西,最后都不在学生手里。有的进了课题结题,有的进了别人的论文,有的就烂在硬盘里。学生毕业那天来跟我道别,谁也不提这个事,好像大家都忘了。”
许磊把纸杯放下。
“周教授,我问您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明年一月那一百万不到账,三一二那间屋子,三月还能不能留住。”
老头没吭声。
“留不住。”
“留不住。”周德海说。
“那您签的这个意向,只能救那间屋子。”许磊站起来,“人救不了。”
老头的手在桌上收紧了。
“我不劝您撕。”许磊把椅子推回原位,“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学院。中午我去得月楼。您要是想去,就去。您要是不想去,我也不会跟何斌他们讲一个字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。
“周教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何斌那个名额,我明年帮您想办法。”
“你拿什么想办法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磊说,“但是我今年八月还不知道我十二月能挣五十万。”
门关上了。
老头一个人坐在那间办公室里,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拉开抽屉,从最底下摸出一板药,掰了两粒,用凉水送下去。
……
晚上九点四十。
城北一个老小区,六楼。
樊学明站在阳台上抽烟。
阳台的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灌进来,冷得他把领子竖起来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他老婆在看一个调解节目,一个女人在电视里哭。
他今年五十二。副院长干了六年。儿子在英国念硕士,一年三十六万,学费加生活费,明年还有一年。他老婆在市里一家医院上夜班,一个月倒三个班。
明年评估。
他把烟按灭在花盆边上,拨了一个号。
“周总。”
“樊院长。”
“那边我谈过了。”樊学明说,“周德海给了话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钱一月到账没问题吧。”
“合同一签就走流程。”周景明说,“我这边只有一个要求,成果的归属,写在协议里。”
樊学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周总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个事,我不是为你办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在这个学校三十年。我见过太多学生了。”樊学明看着楼下那排路灯,“大三大四的时候闹得最凶,一个个要创业,要改变世界。毕业三年以后你去看,什么都不剩。东西烂了,人散了,连个能交出来的东西都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“放在学院手里,它至少还在。”
那头没接话。
“明天上午我见见这个学生。”樊学明说,“我跟他讲清楚。他要是聪明,他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阳台上又抽了一根。
他不觉得自己在害人。
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害过谁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
观前街那栋楼下面,顾念站在营业部门口的台阶上,等她那辆电动车充完最后一点电。
手机响了一路,最后那个电话是吴叔打的。
“小顾啊。”
“吴叔。”
“我这个,还拿着好,还是……”
“吴叔,我不能给您意见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老头在那头咳了两声,“我今天算了一下,我这五十万,还有三十七万八。”
顾念把手贴在耳朵上,风吹得她耳朵疼。
“你别急啊小顾,我不是怪你,那天是我自己冲进去的,我老太婆到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“吴叔。”
“哎。”
“您早点睡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台阶上站着没动。
从业人员不得买卖股票。这条规定她背了三年。三年里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在她面前把钱送进去,她连一句“您等等”都不能说。
她十九岁进这个行业的时候,觉得这是个体面工作。
现在她二十四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许磊。
“星期六上午有个架要打,中午还有一顿饭要吃。下午行不行。”
顾念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打什么架。”
“打不过就跑的那种。”
“……几点。”
“三点,我到观前街来找你。”
顾念把手机塞进兜里,跨上电动车,风迎面吹过来,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……
晚上十点二十。
许磊在宿舍楼下打了两个电话。
第一个给林军。
那家伙居然还在办公室对账,背景里有人在按计算器。
“许总,这么晚。”
“林哥,我要找个律师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知识产权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你等着。”
三分钟后,一个号码发过来,后面跟了一句:姜黎,二十六,园区一家小所的,专做软著和商标。脾气不好,按小时收钱,一分不让。
许磊拨过去。
响了很久才通。
“哪位。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,背景里有电视机。
“姜律师,我是许磊,林军介绍的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明天上午九点要去我们学院,谈一个成果归属的事。我今晚需要知道我明天能说什么,不能说什么。”
“现在十点二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明天要陪我妈去看牙。”
“那我等您看完。”
“……”
“姜律师,我今天下午刚注册了一家公司,一百万认缴。我账上有九十八万。我明年三月要上线一个东西。”许磊换了只手拿手机,“我不知道我明天会不会把它丢掉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明天早上七点四十,皮市街口那家面馆,我在里头。”姜黎说,“你到了给我打电话,我不等人。”
……
第二天。
皮市街口那家面馆,门口排了十几个人。天还没大亮,屋里的白炽灯亮着,蒸汽从锅上滚出来,把玻璃糊得看不见外头。
许磊挤进去的时候,靠墙那张小桌上坐着一个人。
短发,一件黑色羽绒服,里头是西装。她面前一碗焖肉面,正在吃,吃得很快。
“姜律师。”
“坐。”她把碗往里挪了挪,“你吃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亏了。”姜黎抬了一下下巴,“这是头汤面。第一锅水下出来的,面汤清。苏州人排队排的就是这个。八点以后那锅水就浑了,一样的面,一样的价,味道差一半。”
许磊笑了一下。
“很多事情都这样。”
姜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吧。”
许磊从头讲。九月的申报表,服务器的固定资产标签,指导教师,十月开始跑起来的版本,昨天下午那笔一百万,还有一个人拷走的十一月那版客户端。
他讲了不到六分钟。
姜黎一边吃面一边听,中间只打断了四次。
“服务器上的东西,改过没有。”
“没改。我昨晚上让他们全停了。”
姜黎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那张申报表,写……填的时候,有没有具体的技术方案。”
“没有。就一个项目名称,一段一百来字的说明,全是套话。”
“钱呢。学院给过你们钱没有。”
“一分没有。”
“最后一个。”姜黎把碗推开,“你们那三个学生,现在拿谁的钱。”
“我的。这个月开始,一人五千,项目里一人百分之五。”
姜黎往椅背上一靠,用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有三个坑,也有三条腿。”
她伸出手指头。
“坑是:机器在学院账上;指导教师是他们的老师;那张申报表上的名称,跟学院明年要立的项目对得上。这三条串起来,学院可以主张职务成果。”
“腿呢。”
“第一,学院没出过一分钱给你们做这个东西,出钱的是你。第二,那台机器是前年买的,不是为这个项目买的,这一点你们导师自己签的验收单上就能看出来。第三,最重要的一条。”
姜黎盯着他。
“时间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们十月份就跑起来了。学院明年一月才立项。一个明年才存在的项目,主张不了一个去年就存在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前提是你能证明它去年就存在。”
“我能证明。”许磊说,“服务器上有日志,带日期,一天一条。群里的消息也在,从九月底开始,天天有。还有一个人证。”
“谁。”
“周教授本人。”许磊说,“十月二十七号我在他面前跑过一次演示。他那天下午还请我们吃了一顿食堂。”
姜黎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上午去,我给你三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句,什么都可以谈,一个字都不能签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第二句,你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他们说这是学院的,你说‘这个我要问一下我们公司的律师’。这句话你今天上午至少说三遍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
“第三句是给你自己的。”姜黎把羽绒服拉链拉上,“你昨天晚上让他们停机那一下,值十万块钱。你要是昨天晚上手贱去改了一行东西,我今天早上不用来了。”
许磊笑了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咨询八百。”
许磊把手机掏出来。
姜黎低头看了一眼到账提醒,抬起头。
“你连价都不还?”
“您这碗面吃得比我快。”许磊说,“能把话在六分钟里讲完的人,我不还价。”
姜黎的耳朵有点红,她自己没察觉。
“全套办下来,公司主体的软著加急,四份个人开发确认,加上一个时间的固定,一万二。你要是同意,我下周一开工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姜黎站起来,把包挎上,忽然又坐回去,“跟你今天这个没关系。但你早晚会碰上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上个月十一号,有人在申请一个第九类商标,申请人是杭州一家公司,成立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名字四个字。荒野求生。”
许磊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上辈子这四个字他见过。
那不是一家公司的名字。
“许磊?”
“没事。”许磊把杯子放下,“姜律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商标,能拦下来吗。”
“现在拦不下来。三个月初审公告,公告期三个月,那时候才能提异议。”姜黎看着他,“你要是想干这个,你现在就得去申请你自己的,越多越好,四十五个类别你至少要拿下九类和四十一类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一个类别一千五左右,全套下来几万块。”
“办。”
“你连你自己那个游戏叫什么都还没定吧。”
“下周一之前我给您名字。”
……
上午九点整。
学院办公楼三楼。
周六,楼里几乎没人,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,另一半黑着。
樊学明的办公室在最东头。门开着。
“许磊同学?”
“樊院长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五十来岁,深色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起身给许磊倒了一杯茶,用的是那种带盖子的会议室瓷杯。
许磊差点笑出来。
“学院对学生创新创业,一贯是支持的。你们这个东西,我看过材料,有意思,学院明年准备立一个项目,一百万的横向经费,周德海教授牵头。这个项目组里,我准备把你放进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第一学生完成人。”樊学明把茶杯盖子拧开又盖上,“这个身份,明年报保研,学院这边我可以推。你们计算机学院这几年推免的名额一年比一年紧,你自己去打听打听,值多少。”
“樊院长。这个我要问一下我们公司的律师。”
樊学明笑了。
“你昨天下午三点五十注册的那家公司,苏州星火互动网络科技有限公司,注册资本一百万,认缴。”他说,“对不对。”
许磊没接话。
“许磊同学,我不是要吓唬你。”樊学明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,“我在这个学校三十年,我见过很多个你。我说句难听的话,你现在手里那点钱,撑不到明年夏天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东西放在学院手里,它跑不掉。你毕业了,它还在。你以后想拿回去,我们坐下来谈许可,谈分成,都可以谈。这是正路。”
“樊院长。我还是要问一下我们公司的律师。”
樊学明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,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间。
一个黑色的U盘。
“这个东西,昨天中午有人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许磊的目光落在上面。
“我插在电脑上看了。”樊学明说,“里头是一个能跑起来的东西。二十来个人在一张图上打,跑得不算快,但是能跑。”
“……”
“送来的人说,这是周德海教授实验室的阶段性成果。”
樊学明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许磊同学,你告诉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里头的东西,算谁的。”
许磊没有去碰那个U盘。
他看了它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樊院长,我能先说个事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