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吭声。
“多少。”
“……一千二。”
“他为什么敢欠。”
“……因为他先拿走了东西。”
“所以我先给钱。”许磊说,“四千八,我买一次教训也行。你要真拿钱跑了,我认。”
程宛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棉服兜里,手指头在里头攥了半天。
她把卡号报了。
手机“叮”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数字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何斌都不好意思看她了。
后来何斌跟郭涛说,那姑娘当时的表情,跟被人踩了一脚差不多。
“你们那个地图我能看看吗。”程宛说。
许磊把机器点开。
她凑过去看了不到一分钟。
“草是贴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跑起来会闪,人一多更闪。我给你们换一版,不要钱。”
“算钱。”
“我说了不要钱。”
“我说了算钱。”
程宛抬起头看他。
“……你这个人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百。”
“五百。”
“三百!”
“五百。”
“你烦不烦啊!”
谢洛诗抱着电脑站在门口,已经站了一会儿了。
她走进来把电脑放在桌上,语气比平常轻了半分。
“许磊,13号昨天晚上过五十万了。”
程宛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谢洛诗也看了程宛一眼。
何斌后来发誓,那一下屋里的暖气片凉了半截。
……
晚上六点。
金鸡湖边一栋玻璃楼的十七层。
落地窗外头,湖对岸的灯一排排亮起来。
张总把电脑合上。
“郭涛没签。两万五、三万我都报了,他不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您知道?”
周景明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两万买一个研三的,买不来。”周景明说,“我出两万,是要看看那个姓许的会不会慌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我要的是那个屋里有个人是我的。”
张总把另一台机器打开,把十一月那版客户端调出来。
周景明走过来看了三分钟。
“同屏多少人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帧数。”
“二十几,掉得厉害。”
“服务器几台。”
“一台。学校的。”
周景明直起腰,把手插进兜里。
“这东西做出来了值多少钱。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周景明说得很慢,“我只知道,我要是三个月以后还站着,它值多少都跟我有关系。我要是三个月以后不站着了,它值一百个亿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屋里的空调在响。
“今天多少。”
张总看了眼手机。
“净流出九百四十万。”
周景明“嗯”了一声,跟听见楼下堵车了差不多。
“你去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周德海。”
“……那个教授?”
“六十一岁,一辈子在学校,明年最后一届学生。”周景明说,“他那个实验室一年经费多少,明年有几个课题,缺多少,你查清楚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个学生我出两万。一个实验室,我出一百万。”
张总的笔停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
“明天中午得月楼,上回那个包间,你去订。”
“请谁。”
“周德海。”
张总出来,站在电梯口。
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
他给周景明干了三年。公司账上还有多少,别人不知道,他知道。他今年三十四,房贷还有十九年,儿子明年上小学。
电梯到了,他走进去,摁了负一层。
他忽然想起中午那个大学生说的那句“三月我请您”。
……
晚上七点二十。
食堂三楼。
齐恒把两个餐盘摞在一起,穿着一条借来的秋裤,正在给全宿舍讲重积分那道大题。
“我告诉你们,我在考场上手都是抖的……”
“你别讲了。”王浩说,“六十一。”
“六十一怎么了,六十一那叫过!”
“你妈还在校门口那个旅馆呢,你去不去接。”
齐恒一下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碗一推,站起来往外走,走两步又回头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谢我干嘛。”
“上礼拜你跟我妈说,我这人笨是笨,但是不撒手。”齐恒挠了挠头,“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姨学了三遍。”
他跑了。
林强扒了口饭:“这人有病。”
许磊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三个字:周景明。
林强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三天……还没到吧。”
“没到。”
许磊接起来。
“周总。”
“许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三天还没到,我不催你。”周景明的声音很平,“我打这个电话,说另外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得月楼,上回那个包间。”
“我不去。周总,我明天有事。”
“你去。”
许磊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
“因为周德海教授已经答应了。”
食堂三楼的空调风口正对着这张桌子,吹得人后脖子发凉。
许磊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周总。他答应了什么。”
“明天中午你来,他自己会跟你讲。”
“我现在就想知道。”
“许磊。”周景明的声音很稳,“你现在这个语气,已经输了一半了。”
许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周总。我这个语气,是因为我想知道我明天要跟谁吃饭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十二点。”周景明说,“包间是上回那个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强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,一口饭含在嘴里,忘了嚼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许磊把手机扣在桌上,端起碗,把剩下那半碗饭扒干净了。
林强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许磊。你还吃得下去?”
“明天中午的饭我不一定吃得下,这顿得吃饱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王浩呢。”
“回宿舍了吧,说要看球。”
“叫他下来。”
林强掏出手机。
七分钟以后,王浩踩着一双拖鞋、披着军训发的迷彩外套冲上三楼,脸上那个表情,跟中了彩票差不多。
“许总,你找我?你居然主动找我?”
“坐。”
“我先说啊,齐恒那条秋裤我真没参与,是他自己脱的。”
“我问你件事。”
“你问,你随便问。”
“学院管科研的那个副院长,姓什么。”
王浩把腿一盘。
“樊。樊学明。五十二,外号樊三点。”
“什么叫樊三点。”
“他开会讲话,永远是三点。第一点,第二点,第三点。讲完第三点还有一个补充。”王浩比划着,“上学期开表彰大会,他讲了四十分钟,讲完全场没一个人鼓掌,因为大家都以为还有第四点。”
林强噗地笑出声。
“再说。”许磊说。
“他主管科研和研究生。明年咱们学院有个评估,他天天在群里@全体老师,让报什么横向经费。”王浩压低声音,“我表哥在教务,他说樊院长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。纵向的钱是国家给的,横向的钱是企业给的,评估的时候横向那一栏,咱们学院去年是零。”
“零?”
“零。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许磊点了下头。
“还有吗。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王浩把脑袋凑过来,“周德海教授明年七月退休,他那间三一二,学院已经内定了,明年三月要腾出来,给一个新引进的青年人才当工位。这事我表哥上个月就跟我说了,我一直没敢跟郭涛他们讲。”
林强的表情僵住了。
许磊站起来,把餐盘摞好。
“王浩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以后你这些消息,别再免费给我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从这个月起,我一个月给你三百。”
王浩瞪着眼睛:“我不要钱!”
“你要。”许磊拎起外套,“你上礼拜跟人借了两百块钱买的球鞋。”
王浩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……
晚上八点。
计算机楼三一二。
何斌把椅子转来转去,郭涛坐在角落里,谢洛诗抱着电脑坐在门边那张桌子上,谁都没吭声。
许磊推门进来,把外套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。
“那台服务器,是谁的名字买的。”
何斌愣了一下。
“周教授一个课题的余款买的,四万八,前年买的。”
“机器在哪个账上。”
“……学院固定资产。”何斌的声音低下去,“机箱侧面贴着标签,有编号,每年十月资产处的人来扫一遍。”
许磊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现在能跑的那一版,在几台机器上。”
“三台。”郭涛说,“实验室两台,何斌自己那台笔电……”
“电脑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他自己那台电脑。”许磊说,“接着说。”
“就三台。”
“还有一台。”许磊说,“曾凯拷走的那一版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许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你们几个,从九月到现在,签过什么东西没有。”
何斌想了想:“没有啊。”
郭涛的脸忽然白了。
许磊看着他。
“九月十四号。”郭涛的嗓子发干,“学院搞那个大学生科研训练计划,一个组三个人报一个,我们组报了。指导教师那一栏填的是周教授。”
“项目名称。”
“……‘多人在线场景的实时同步方法研究’。”
何斌“腾”地站起来。
“那个玩意儿不就是走个形式吗!报了能加两个学分!”
“你签了没有。”
“我签了。”何斌的声音一下矮下去,“我们仨都签了,就是谢洛诗那时候还没进来。”
许磊靠回椅背上。
屋里的暖气片“咔”了一声。
上辈子他在公司里管过一个部门。有一年年底他手下一个组做了个东西,做了八个月,做出来之后开了一个会,会上法务拿出一份三年前的入职文件,指着第七条念了一遍,那个组长脸都青了。
那天晚上那个组长在楼下抽了一整包烟。
许磊当时站在旁边陪着抽。他那时候还觉得法务不近人情。
后来他才明白,法务只是把早就存在的东西念了一遍。
东西一直在那儿。只是没人愿意提前看。
“许磊。”何斌的声音在抖,“你说话啊。”
“行。”许磊站起来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!”
“我知道明天九点之前我要干什么。”
许磊把外套从钉子上取下来。
“郭涛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今晚谁都别动那三台机器,一个字都别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现在这三台机器上的东西,是我们十月份就跑起来的证据。你今天动一下,它就变成今天才有的东西。”
郭涛坐直了。
谢洛诗抱着电脑从桌子上跳下来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能找到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法律上的事,他公司里有一整个部门……”
“谢洛诗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上次跟你说的话,现在还算数。”
她抿着嘴站在那儿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你就那么怕欠人情。”
“我不怕欠人情。”许磊把门拉开,“我怕你以后没法再跟你爸提我。”
……
晚上八点四十。
计算机楼五楼,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许磊敲了两下门。
“进。”
周德海坐在桌子后面,灰毛衣,袖口磨得起了球,桌上一摞资料,一台老式台灯,灯罩上有一块烧糊的痕迹。他手边那个玻璃罐子里泡着枸杞,水已经凉了。
“许磊。”
“周教授。”
“坐。”
老头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纸杯,倒了半杯热水推过来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周总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“他动作真快。”周德海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难看,“下午三点樊院长找我谈的,五点我给了话。”
“一百万?”
“一百万。横向经费,明年一月到账,挂我名下。”老头把玻璃罐子转了半圈,“项目名称是‘大规模多人实时同步引擎关键技术研究’。”
许磊没说话。
“我签了意向。”周德海说,“我知道你今天来是问这个。我先说了,省得你绕。”
“我不绕。”
“你问吧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老头把手放在桌上,那双手上全是老年斑,指节很粗。
“何斌想读博。”他说,“学院明年就两个名额。评上一个横向项目的老师,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大一点。这个道理你懂吧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郭涛五月答辩,他得有个东西挂在项目里,才好过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三一二那间屋子,明年三月要腾。”周德海抬起头,“你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刚知道的。”
“那你还来。”
“我来问一句话。”
老头没接。
窗外楼底下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,车灯扫过天花板,一晃就没了。
“我在这个楼里三十八年。”周德海忽然说,“我一辈子没拉过一笔横向经费。开会我坐最后一排,年年坐最后一排。我教出去的学生,一年做八个亿的有,在深圳带三百人的也有。他们回来看我,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们跟我说,周老师你别这么熬了。”
老头端起玻璃罐子喝了一口凉水。
“我最后一届学生了。何斌,郭涛,还有一个大二的丫头。我就剩这几个了。”
许磊安静地听着。
上辈子他见过很多老板在饭桌上讲情怀,讲到最后总要落到一句“所以你要多担待”。这个老头没讲情怀。他讲的是何斌的名额,郭涛的答辩,和一间三月要腾的屋子。
“周教授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台服务器上的东西,是我们四个人一行一行敲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
周德海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许磊。这个游戏,从法律上讲,它不是你的。”
……
许磊没有跳起来。
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把纸杯里的水喝了一口。
“从法律上讲,它是谁的。”
周德海愣了一下。
老头大概准备好了一整套话,准备接一个二十岁小孩的拍桌子和喊叫。结果对面这个人问了一个很短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