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他回个电话。”
郭涛猛地抬头。
“……现在?”
“开免提。”
……
电话响了三声。
“喂,郭涛。”
那边的声音不高不低,很稳,听着像三十来岁。
“张总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……想好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别急。”张总说,“你慢慢说,我不着急。”
郭涛看了许磊一眼。许磊没看他,正在扒饭。
“我这边有活儿干。”
“两万五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加到两万五,签半年。”张总说,“半年十五万。你先拿三个月,剩下的到期一次结清。”
何斌的呼吸重起来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三万。”
“张总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“郭涛,你把电话给你旁边那位。”
郭涛的手僵在半空。
许磊把筷子放下,接过手机。
“我是许磊。”
“许总。”
“张总。”
“我三十四,你叫我老张就行。”
“张总。”
那边笑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赢了一个人。”
“我没赢什么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张总说,“两万五他都没接。赢得挺干净,呵呵。”
许磊没说话。
“我跟你说件事,你听了别难受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今天上午十点,你们学校南门那家肯德基,靠窗第二张桌子。”张总说,“我跟你们实验室另外一个同学,把字签了。”
何斌“腾”地站起来。
许磊没动。
“你不问是谁?”
“您不会说。”
“我确实不说。”张总说,“他自己会来跟你说。他今天中午就会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许总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我不认识你,我对你也没意见。我领一份工资,我干我该干的活儿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要是能撑到明年三月,我给你打个电话,请你吃顿饭。”
“三月我请您。”
那边又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电话挂了。
屋里很静。
何斌的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进这个屋的,一共五个人。”何斌说,“周老师,我,郭涛,谢洛诗。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
“曾凯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曾凯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他那个磕掉一块漆的不锈钢保温杯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身把门带上了。
“何斌。”
“……”
“郭涛。”
郭涛没抬头。
“许磊。”
“你从哪儿来。”
“南门。”
何斌一步冲过去。
许磊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曾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签了。”
“我签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曾凯抬起眼睛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连何斌都愣住了。
“因为我不信你能做出来,就这么简单,我们都是学生而已,有好的工作机会,为什么不把握?”
……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何斌说。
“我说,我不信你能做出来。”
何斌的手指头都在抖。
“曾凯,你他妈跟我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曾凯说,“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跟你说,我没躲。”
许磊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“我说完就走。”
曾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杯底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许磊,我不吵架。我把话摆出来,你自己听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你没有公司。”
“……”
“第二,今年七月起,手游上架要版号。走一遍最快三四个月,慢的能拖一年。版号要公司主体,要软著,要备案。你一样都没有。”
许磊听着。
“第三,服务器是周老师的。周老师明年那个课题,四月要用那台机器,到时候你往哪儿挪。”
“第四,四个人,三个还在念书。郭涛五月要答辩,我五月要答辩,谢洛诗才他妈大二啊。”
“第五。”曾凯顿了一下,“一百个人在一张图里跑,位置同步,带宽,掉线重连。国内你去问,哪家公司敢接这个活儿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“你说明年三月上线。”曾凯说,“三月要上线的东西,现在应该有个能跑起来的版本了。我们连一张跑得动的地图都没有,请问我们凭什么?就凭他妈一腔热血和异想天开吗?!”
他说完了,端起保温杯又放下。
“说完了?”许磊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哪一条是错的。”
何斌吼了一声:“许磊!”
“哪一条是错的。”
曾凯没吭声。
“一条都没有。”许磊说。
何斌“嘿”了一声,一屁股坐下去。
许磊往前坐了坐。
“我就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上午十点你在肯德基签字的时候,脑子里过的是这些吗。”
曾凯的脸慢慢红了。
“……”
“还是两万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拖椅子。
“……两万。”曾凯说。
何斌一拳砸在桌上,饭盒跳了一下。
“许磊,我毕业要回家。”曾凯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妈托了人,市规划院明年五月有个岗。我做这个东西,一分钱用都没有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在这屋里三年。”他说,“做美术的时候我做美术,缺人手我去搬机器,服务器烧了是我抱下楼的。三年我没当过一次主力。”
他抬起头看许磊。
“你来了三个月。你说明年三月,何斌就信了,郭涛就信了。凭什么。”
许磊看着他。
“凭我给他们发工资。”
曾凯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从这个月起,五千一个月,项目里百分之五。”许磊说,“今天上午你要是没去南门,这份也有你的。”
曾凯站在那儿。
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,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十一月那版客户端。”许磊说。
“……”
“你给他们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
何斌又要冲,被郭涛从后头抱住。
“十一月那版跑不动八十个人。”许磊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给。”
“他们要,我就给。”曾凯说,“许磊,我拿了人家的钱。”
许磊点了点头。
“曾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
曾凯站了很久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又停住了。
“许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要是真做出来了,你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“不发,请走吧。”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何斌两只手插进头发里。
“这个孙子。”
“他没做错什么。”
“什么叫他没做错什么!”
“他家里给他找了个规划院的岗,那是一辈子的事。”许磊站起来走到窗边,“我这儿有什么。一台蹭来的服务器,一个大三的学生,一句明年三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以后这种事还会有。”许磊看着楼下,“今天走一个,明年走十个。走的人不都是坏人。”
楼下的银杏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片挂在枝上,风一过就抖。
上辈子他在公司里待了十几年。年会上把口号喊得最响的那个人,年后第一个递辞呈。当年他还气过,后来就不气了。人真到了要选的时候,选的都是自己脚底下那条最稳的路。
这话不好听。
但这话是真的。
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的那个版号。”
许磊转过身。
“他说的那些里头,就这一条我现在答不上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下午我去办件事。”
“办什么。”
“办公司。”
……
下午两点四十。
姑苏区那个办事大厅,取号机吐出一张号,许磊捏在手里,坐在蓝色的塑料排椅上。
大厅里叫号的女声一遍一遍地喊。旁边一个大爷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,跟工作人员理论了二十分钟,说他儿子在深圳,回不来。
林强瘫在旁边,两条腿伸得老长。
“许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一天过得比我一学期都热闹。”
许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短信:您尾号3927的账户于12月16日14时31分收到转账500000.00元。
没有附言,一个字都没有。
许磊看着那行数字,看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大厅角落里打电话。
响了六声才通。
“喂。”
“刘总,钱我收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下个月一号。”老头说,“别的现在不用讲。”
“好。”
“忙你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前后不到二十个字。
林强凑过来:“谁啊?”
“投资人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十万。”
林强的脸抽了一下。
“许磊。今天有人给你五十万,还不要股份。”林强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,“你到底是……”
“叫号了。”
许磊起身就走。
林强在后头喊:“我话还没说完呢!”
……
核名被驳回了两次。
“星火网络科技”重了,“星火互娱”也重了。
林强来了精神,蹲在窗口旁边出主意:“叫姑苏无影手怎么样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“许氏帝国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“要不叫……”
“星火互动。”许磊冲窗口里说,“苏州星火互动网络科技有限公司。”
窗口里的姑娘敲了一阵:“这个可以。注册资本填多少?”
“一百万。”
“实缴还是认缴?”
许磊顿了一下。
“认缴。”
出来的时候是三点五十,太阳往西斜,观前街上人已经多起来了,卖糖炒栗子的把炉子推到路口,一股焦香。
许磊在路边站着,把这一百零二万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
服务器先付三个月,六万。四台开发机,三万二。四个人的工资,一个月两万出头,先备三个月,七万。美术外包先放五万。公司、软著、版号找中介代办,三万。
一年的场地,两万四。
剩下的动不得。
最省的方案要一百八十万,还差七十八万。
七十八万这个数,比上礼拜那个一百二十八万好看多了,但还是个坎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微信。顾念。
“听说你们学校有人炒股赚了五百万被证监会请去喝茶了,是不是你。”
许磊笑了一下,回:“是我。喝的碧螺春。”
那边正在输入,输了半天。
“许磊。你星期六有没有空。”
许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还没等他打字,另一个电话直接顶进来,把微信盖住了。
王浩。
“许总!出分了!”
“什么分。”
“高数!”
“多少。”
王浩在那头深吸一口气,吼得整个话筒都在响:
“六十一!齐恒六十一!他刚才在阳台上把秋裤脱了往楼下扔!被宿管阿姨捡走了!”
……
同一时间,艺术学院四舍。
程宛坐在下铺,膝盖上顶着电脑,屏幕里是一个只有半边贴图的头盔。
她给一个备注是“李工”的人发了条消息。
“李工,尾款一千二,麻烦您这周结一下。”
发出去。
三天前那两条还挂在上面,都是一个灰色的对钩,没有回。
她盯着那个对钩看了一会儿,又发了一条。
“我催得多了不好意思,主要是这个月有点紧。”
发完她撤回了。
撤回完她又发了一遍。
对面还是没动静。
上铺的姑娘探下头来:“宛宛,去吃饭不?三楼今天有梅干菜扣肉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中午就没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桌上放着半个包子,是早上剩的,硬了。
程宛把电脑放到一边,给家里打电话。
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“妈。”
“哎,钱不够啦?”
“够。”程宛把腿蜷起来,“妈,这个月生活费不用打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打?”
“我接了个活儿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挺多的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宛宛,你别为了省钱不吃饭。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,钱的事你别操心,你爸那个腿开春就能好利索了……”
“妈,我这边有人叫我。”
“哎哎,那你去。”
挂了电话,程宛在床上坐着没动。
宿舍里没别人,暖水瓶“咕嘟”了一声。
她十八岁的时候觉得,一个人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。二十岁她学会了另一件事: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干活,是干完了活把钱要回来。
手机亮了。
一个不太熟的号码,微信名叫“谢洛诗”。
“程宛你好,我是数媒外包群里加过你的那个。我们有个项目要四个角色,急,你接吗。”
程宛盯着屏幕。
她打了一行字,删了,又打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
“接。先给钱,再干活。谁都一样。”
……
下午五点十分。
计算机楼三一二。
门被敲了两下,进来一个姑娘,军绿色的棉服,帆布鞋上蹭着两块洗不掉的颜料。
何斌一抬头:“哎,同学,你走错了吧,隔壁是……”
“你们要几个角色。”
何斌卡壳了。
“四个。”许磊说。
“低模,带贴图,能直接进引擎,一个一千二。四个四千八。”
“一千二?”何斌的嗓门起来了,“淘宝上五百都有人做!”
“五百的你去找五百的。”
程宛把电脑往桌上一放,转过来。
屏幕里是一个穿旧军装的角色,衣服上的布纹、磨白的袖口、皮带上的锈,一寸一寸地转。
何斌闭嘴了。
“定金三成,一千四百四。”程宛说,“打完款我今晚开工。”
“四千八。”许磊说。
“三成。”
“全款。”
程宛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全款,现在给。”
她看着许磊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有病吧。”
何斌差点笑出来,被郭涛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。
许磊把手机掏出来。
“卡号。”
程宛没动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也不用认识我。”
“你不怕我拿了钱不干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给。”
许磊抬起眼睛。
“你上一个甲方欠你多少。”
程宛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一进门先报价,报完价就说定金。”许磊说,“没被欠过钱的人,不这么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