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磊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不明白。”老头说,“我以为我投的是那个电容,那个轴承。我一次一次地算,算这个东西的市场有多大,算它一年能卖多少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。
“那是一九八八年,虎丘的一个机械厂。照片里第三个人,姓吴。我第一笔钱投的就是他。他跟我讲了三个钟头的滚珠丝杠,我一个字没听懂,我就是看他讲的时候眼睛里那个劲儿。”
“他做成了吗?”
“他厂子倒了两回。”刘敬堂说,“第三回他做起来了,做的是别的东西。他去年过世了,他儿子现在在昆山,一年做八个亿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窗外,那只老黄狗汪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
“所以后来我改了。”刘敬堂说。
“改成什么?”
“我不投项目。”
老头端起自己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。
“我投的是人。”
许磊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他上一辈子在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年,听过太多人讲道理。那些道理都很漂亮,漂亮得像印在墙上的标语。
这一句不漂亮。
这一句是一个人拿三十年、拿十一个项目、拿五个血本无归换回来的。
“刘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投我多少?”
刘敬堂把搪瓷缸子放下。
“五十万。”
许磊的呼吸慢了一下。
“不要利息。”老头说,“不要股份,不要抵押,不占你董事会的位置,你做什么我不管,你亏光了我不追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一个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从下个月开始。”刘敬堂说,“每个月的一号,你给我打一个电话。”
“打电话说什么?”
老头看着他。
“说这个月你做错了什么。”
许磊坐在那把旧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窗户上那层灰把外面的光滤得很淡,落在桌上,落在那盆养得很差的兰花上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刘敬堂说,“做对了的事不用跟我讲,做对了你自己知道,你比谁都清楚。做错了的事,人是不肯讲的,人只肯自己咽下去。咽多了,人就废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要是有一个月跟我说这个月什么都没做错。”老头说,“那我们就不用再谈了。”
许磊站起来。
他站得笔直。
“刘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个月一号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许磊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刘敬堂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小孩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姓周的那个人,你以后别再碰他了。”
许磊停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快烂了。”刘敬堂说得很平静,“一个做到他那个位置的人,跑到大学门口去买学生的账号,跑到实验室里去挖研三的学生,一个月两万。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”
“他缺钱。”
“他缺的是时间。”老头说,“钱他还有,时间他没有了。他现在每一天都在算日子,算到哪一天他手上的那个洞会兜不住。”
“那我更应该……”
“你现在动他,他反手一巴掌能把你拍死。”刘敬堂说,“他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,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“那我等什么?”
“等他自己走到墙角。”
老头把炉子关了。
“到那一天,你不用动手。到那一天你会发现,你手上什么都不用做,自然有人来收他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要做的,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别让他咬掉你一块肉。”
……
上午十一点四十。
三教楼下。
考场的门开了。
学生一窝蜂地往外涌,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笑,有人一出来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垃圾桶里扔。
齐恒最后一个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两只手空着,眼睛发直。
“恒哥!”
王浩他们几个冲上去。
“怎么样!”
齐恒没说话。
他往台阶下面看。
花坛边上,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还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保温桶,站得笔直,从早上六点半到现在。
齐恒站在台阶上,忽然就哭了。
“恒恒?”他妈快步走过来,“怎么了?考砸了?考砸了不要紧,妈不打你……”
“妈。”
“哎。”
“重积分那道大题。”齐恒抹了一把脸,“十五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做出来了。”
……
中午十二点二十。
计算机楼三一二。
何斌一个人坐在屋里,面前三个屏幕,一个都没开。
许磊推门进去。
“何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没有?”
“没胃口。”
许磊把手里的两个饭盒放在桌上,把其中一个推过去。
何斌看了一眼。
“许磊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。”何斌把眼镜摘下来,捏了捏鼻梁,“我一个人做后端,前面那一块我也能顶。我大二的时候做过一个渲染的小玩意儿,我可以捡起来。慢一点,但是能做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什么叫不用?”
“他会回来。”
何斌把眼镜戴上,看着他。
“许磊,你别自欺欺人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两万块钱一个月啊!”何斌的嗓门又起来了,“我们这儿一分钱没有!我们连服务器都是从我导师那儿蹭的!你拿什么让他回来?”
“我什么都不用拿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昨天晚上让他去问两句话。”许磊拉开椅子坐下,把饭盒打开,“他要是问了,他今天中午就会回来。”
何斌盯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许磊夹了一筷子饭。
“第一句,问他们第一个产品什么时候上线。”
“第二句呢?”
门口传来一声响。
两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郭涛站在门口。
他还穿着昨天那件冲锋衣,头发乱着,脸上一层灰白,眼睛底下两片乌青。他手里没拿箱子,什么都没拿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肩膀在抖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
何斌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许磊放下筷子。
“第一句他怎么说?”
郭涛的嘴唇动了半天。
“他说……”郭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说不着急,让我先带着人熟悉熟悉,产品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那第二句呢?”
郭涛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我问他,两万块钱一个月,买我干什么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郭涛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。
“他笑了。”郭涛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说,两万块钱买你三个月,什么都不用你干。”
何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许磊没有动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”
“你说。”
郭涛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他说,你们那个姓许的同学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三个月以后,就不用做游戏了。”
何斌的椅子往后一撞,撞在机箱上,“哐”的一声。
“我操他……”
“何师兄。”
许磊叫了一声。
何斌站在那儿,胸口一起一伏,手指着门口指了半天,最后把手放下了。
许磊起身走到门边。
他没说话,先把郭涛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拿下来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。郭涛的指甲缝里全是灰,手背上一道口子,冻得发红。
“进来。”
“许磊,我……”
“进来吧。”
许磊把他按在椅子上,把桌上那盒还冒热气的饭推过去,掰开一次性筷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。”
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吃。”
郭涛低下头,扒了一口,嚼了两下。
眼泪掉进饭盒里。
屋里没人吭声。三个屏幕都黑着,窗外是十二月的太阳,白晃晃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暖气片“咔”地响了一下。
许磊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他对面。
“我问你三件事。”
“……你问。”
“你签了吗?”
“没签。”
“合同在哪?”
“在我兜里。”郭涛的声音发闷,“他让我拿回来慢慢看,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给他。”
许磊点了下头。
第三件事他还没问出口,何斌先炸了。
“你还没签?”何斌一巴掌拍在桌上,饭盒盖蹦起来,“没签你哭个屁!你回来哭什么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叫你不知道!”
“我就是不知道!”
郭涛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何斌,两万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个月两万。”
屋里静了。
何斌张着嘴,站在那儿,两只手慢慢垂下去。
许磊看着郭涛。
“你爸一天多少钱?”
郭涛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两百三。”
“一个月能上多少天架子?”
“活儿好的时候二十六天。下雨不能上,风大也不能上。”
“一年呢?”
“……六万四。”郭涛说,“去年是六万四。他自己算过,跟我说了三回。”
许磊没接话。
“我妈的腰是前年在县医院拍的片子。”郭涛低着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压着神经,医生让做手术。我妈说她不疼。”
“她疼吗?”
“她走一段路要蹲下来歇一会儿。她说她是看看鞋带。”
许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妹高三。”郭涛的手在抖,“一个月生活费四百五。上个月她问我要一百二,说想报个补习班。我给她转了二百。她给我退回来八十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跟我说,哥,够了。”
何斌背过身去,一脚踹在椅子腿上。
许磊把手机掏出来。
“卡号。”
郭涛没反应过来。
“……啊?”
“你的卡号。”
“许磊你干什么?”
“你妈那个手术,县里要多少?”
“……三万多。去省城四万出头。”
许磊低头点着手机屏幕。
“卡号。”
郭涛的脸一下白了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。
“不行,许磊,这个不行。”
许磊没抬头。
“何师兄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给他转过钱没有?”
何斌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转过。上个月他妹要交模拟考的钱,我转过八百。”
“报。”
何斌看了郭涛一眼,把号码念了出来。
郭涛猛地站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。
手机“叮”了一声。
郭涛口袋里跟着响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儿没动。响了第二声,是短信。他机械地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亮着,他低头看,看了很久,肩膀开始抖。
“三万。”许磊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这三万跟你签不签没关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今天下午去他那儿把字签了,这三万还是你的。你妈那个腰,别拖到明年。”
郭涛的嘴唇动了半天,一个字没出来。
“你凭什么?”他最后说。
“我有钱。”
许磊说得特别平常,就跟说食堂三楼的排骨比二楼好吃一样。
上辈子在公司里,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。有人在会议室里讲了一小时的情怀,讲完了让下属自己想办法垫钱。情怀这个东西,说的时候一分不用花。
情怀不值钱。三万值钱。
“现在说第二件事。”许磊说。
“……”
“他出两万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出五千。”
何斌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五千?”
“五千,从十二月一号算起,今天就发。项目里给你百分之五。”许磊转过头,“何师兄一样,百分之五,工资五千。”
“我他妈没说要钱!”
“你要。”许磊说,“你妈上个月月初给你打的生活费,一千二。你二十四了。”
何斌张了张嘴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把眼镜摘下来,捏着鼻梁没吭声。
郭涛慢慢蹲了下去,蹲在倒了的椅子边上。
“为什么我要选五千?”
“你自己问出来的那句话,你再想一遍。”
“哪句?”
“第一句。你问他们第一个产品什么时候上线。”
郭涛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他说不着急。”
“你在这屋里三年,你见过哪个真做产品的人,跟一个刚进门的技术说,产品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许磊把筷子放下。
“他手上没有产品。他要的是三个月的太平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三个月以后他那边什么都不会有。你手上会有六万块钱,和三个月的空白。”
郭涛抬起头。
“2017年,你的三个月很值钱。”许磊说,“你现在两万一个月把它卖了,你亏了。”
蹲在地上的人没动。
“万一你做不成呢?”郭涛说。
“那你还是有五千一个月,和一个你自己上过手的东西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去他那儿,三个月以后你只有钱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暖气片又“咔”了一声。
郭涛扶着桌腿站起来,把椅子扶好,坐下,端起那盒饭。
他扒了两口,停住了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凉了。”
何斌一把抢过去,“我去热,我去热”,撞开门跑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,跟逃命似的。
郭涛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许磊等他抽完了才开口。
“吃完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