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马。十梓街那个大学门口,你去过没有。”
“去过。”小马说,“上个月您让我去拍照片。”
“那个学校的学生,一天有多少人从那个门里进进出出?”
“不知道,好几万吧。”
周景明睁开眼睛。
“那个孩子,你怎么看。”周景明说。
“周总,我看他就是个学生。”小马从后视镜里看他,“他不给面子,您犯不着跟他计较。要不我去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小马不敢说话了。
周景明伸出手,把车窗按下去一条缝。冬天的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。他在水泥厂扛袋子,一天扛四百包,一个月八十四块。有一天工头克扣了他六块钱,他去要,工头把六块钱扔在地上,让他捡。
他捡了。
捡起来的时候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:这辈子,我要站在扔钱的那一头。
“小马。姑苏大学计算机学院,有个实验室,三楼,三一二。”周景明说,“里面有两个研究生,一个研三,一个研二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别的什么都别做。”周景明把车窗关上,重新闭上眼睛,“去问问他们,想不想赚钱。”
……
星期四,上午七点。
姑苏大学,图书馆南门。
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银杏树底下,四十多号人,一个个抱着水杯、揣着手,在冷风里跺脚。
期末周开始了。
“老许!”
许磊回过头。
王浩挤出人群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手里拎着三个包子。
“我来晚了,四楼没了。”
“三楼呢?”
“三楼也没了。”王浩说,“听说今天早上五点二十就有人来排。五点二十啊!这帮人是不是不睡觉的!”
“恒哥呢?”
“他在里面。”王浩说,“他昨天晚上就没出来。”
“昨天晚上?”
“他妈把他锁在里面了。”王浩说,“他妈跟宿管阿姨和图书馆的老师都打了招呼,说恒恒明天考试,通融通融。他昨天下午四点进去的,到现在。”
许磊笑了。
“他能撑住吗?”
“他昨天晚上十一点给我发消息。”王浩把手机掏出来。
【齐恒:我发现了一件事】
【齐恒:微分方程它其实是有规律的】
【齐恒:一阶的,二阶的,常系数的,非齐次的,它们中间是有联系的】
【齐恒:王浩】
【齐恒:我他妈大二为什么要谈恋爱】
许磊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他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开始骂自己了。”许磊说,“骂自己的人,就快开窍了。”
两个人往食堂走。
走到半路,前面几个女生回过头,看了许磊一眼,然后飞快地转回去,凑在一起说话。
王浩挑了挑眉毛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又来了。”
“今天早上我在澡堂听到最新版本。”王浩把包子塞进嘴里,“说你在证券公司有个女朋友,比你大三岁,天天给你递内幕消息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说她开一辆白色的宝马。”
“东吴证券的客户经理开不起宝马。”许磊说。
王浩“咦”了一声,猛地停下脚步。
“东吴证券?”
“……”
“老许。”王浩的眼睛慢慢瞪大了,“我刚才只说了证券公司。”
许磊加快了脚步。
“老许!”
“上课去。”
“老许你等等我!这个瓜是不是真的!老许啊!你他妈的连我都瞒?!”
……
星期四,下午三点。
艺术学院,琴房楼四层,最里头那一间。
窗户关不严,冷风从缝里往里钻。墙角一个小太阳开着,红彤彤的一圈,照得人腿上发烫,背上还是凉的。
沈知意坐在那台老钢琴前面,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。
电脑摆在琴盖上,屏幕上那一排音轨,密密麻麻。
三十七个版本。
她从十一月二十六号做到今天,三十七个。
第一个版本是民谣,木吉他加人声,她自己听着觉得挺好,导出来放给舍友听。舍友说:很好听啊,很有故事感。
她当天晚上就删了。
第二个版本是R&B,她加了转音,加了和声堆叠,她的和声老师听完说了四个字:处理成熟。
她也删了。
第十九个版本她做了一段电子,学的是当时最火的那个欧洲组合的路子,做完她自己听了三遍,越听越烦。
第三十七个版本,昨天晚上做完的,做完她坐在琴房里,一直坐到十二点关门。
她做不出来。
她今年大二,专业课全系第一,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琴,八岁考的十级,十五岁拿过省里的奖。但是….
她看着那些要求。
【许磊:一首歌。能让人跟着动的。】
【沈知意:什么叫跟着动?】
【许磊:就是听见前奏,脚就先动了。】
走进二食堂。
她本来是来买杯奶茶的。
排队的时候,前面两个女生的手机声音开得很响。
那是一段音乐,鼓点砸得人耳朵疼。屏幕上一个戴着口罩的男生在一间空教室里跳舞,很有节奏感。
“这个是我们学校的诶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机械学院的,我表姐认识他室友!”
“他这个动作怎么做的?”
其中一个女生把奶茶往旁边一放,抬起胳膊,跟着屏幕比划。
比划得歪七扭八。
另一个女生笑得直不起腰,笑完也跟着抬起了胳膊。
沈知意站在她们后面,奶茶排到她了。
“同学?同学!”
“……啊。”
“要什么?”
……
晚上六点四十。
许磊在琴房楼下等了十分钟。
沈知意从楼道里出来,头发有点乱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睛是肿的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你叫我来的。”
“……”她把手机递过去,“听。”
许磊接过来,戴上耳机。
十九天,四十一个版本,最后剩下这一分二十六。
前奏进来的时候,他站在原地没动。
第九小节人声进来,他闭上了眼睛。
副歌的时候,他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意别开脸。
“很难听你就直说。”
许磊把耳机摘下来。
“沈知意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这首歌。”许磊说,“明年这个时候,会有几千万人跟着它跳。”
琴房楼门口那盏灯忽明忽暗。
沈知意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指尖攥得死紧。
她抬起头。
“许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话能不能……”
手机响了。
许磊低头看了一眼。
谢洛诗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许磊。有人给郭师兄开价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个月两万。”谢洛诗的声音很低,“让他带一个新团队,今天下午已经见过面了。”
“谁开的价。”
“他不肯说。”
风从楼道里穿出来,把地上一张宣传单卷起来,卷到台阶下面去了。
“许磊。他答应了。”
许磊把手机放下。
琴房楼门口那盏灯还在忽明忽暗。
沈知意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看着他。
“你脸色变了。”
“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挖我的人。”
沈知意没有再问。
她低下头,用鞋尖蹭了蹭台阶上的一块冰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
许磊转身要走,走了三步,身后传来一声。
“许磊!”
他回过头。
那个女生站在琴房楼的灯下面,头发有点乱,眼睛还是肿的,可是她的下巴抬起来了。
“元旦晚会。”她说,“我报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报的是这首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听清楚了。”沈知意说,“到时候我要是砸了,赌约还算数。你还是得当着人给我道歉。”
许磊笑了一下。
“你砸不了。”
……
下午四点二十。
十梓街最里头那家兰州拉面,靠墙的位置。
郭涛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。
他从两点四十坐到现在,动过三筷子。
对面刚才坐着的那个男的姓张,四十来岁,穿一件很挺括的黑色羽绒服,手上戴表。那个人说话很客气,一口一个“郭工”。
郭工。
郭涛长这么大,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。
那个人说:我们那边刚立了个组,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技术负责人。你的情况我了解过,图形这一块,苏州能拿得出手的没几个。
那个人说:待遇不高,先按两万一个月来,做得好年底另算。
两万。
郭涛坐在那儿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今年二十六,研三,安徽阜阳人。他爸在工地上做架子工,一天二百八,一个月能干二十二天;他妈在家,前年腰上出了毛病,做完手术以后干不了重活;他妹妹今年高三,成绩不错,班里前十。
他导师手上有个横向的项目,他做了两年半,每个月补贴六百。
六百。
他这三年,实验室的地他拖了三年,机器坏了他修了三年,师弟不会的东西他教了三年。上个月他跟导师提了一句,说能不能想想办法,导师说:小郭啊,你快毕业了,忍一忍。
忍一忍。
他妈的忍了三年了。
那个姓张的走的时候,把手伸过来。
“郭工,我们这边要得急。你要是没什么问题,明天就可以来签。”
郭涛看着那只手。
他想起早上何斌拍着他的肩膀说,师兄这次咱们真能做点东西出来。他想起那个大三的学生站在实验室中间说“一百个人,一架飞机,一座岛”的时候,他手上那桶泡面凉了都没吃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和何斌在实验室待到两点,两个人把地图分块加载那一套从头捋了一遍,捋完何斌说了一句:这玩意儿要是真做出来了,我这辈子就没白读研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了上去。
“行。”
……
面馆里,热气把玻璃糊住了。
郭涛掏出手机。
微信里,妹妹十分钟前发了一条。
【郭甜甜:哥,我们班主任说,一本线上了以后,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要三万。】
【郭甜甜:我跟妈说我想报个专科算了。】
【郭甜甜:妈打我了。】
郭涛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机放下,端起碗,扒了两口坨掉的面。
面是凉的。
他嚼着嚼着,忽然停下来,把碗放回桌上。
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伙子,面凉了我给你换一碗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要钱,我给你换。”
郭涛没抬头。
“阿姨。”
“哎?”
“你说一个人,为了钱,把三年的兄弟卖了。”郭涛的嗓子哑得厉害,“这算不算孬种?”
老板娘擦着手,愣了半天。
“多少钱啊?”
“两万。一个月。”
“乖乖。”老板娘咂了下嘴,“那真不少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跟你说,”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你问我算不算孬种,我不懂。我就知道我们家那口子当年在工地上,为了一天多挣三十块,去干最高那一层,没系绳子。那年我儿子上初中。”
郭涛抬起头。
“他掉下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老板娘说,“他干了三个月,攒了两千七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是他后来跟我讲,他在上头,从来不敢往下看。”老板娘转身回柜台,“你要是把面吃完了还想不明白,你就再来一碗。我这儿的面,两块五。”
……
晚上七点十分。
计算机楼三一二。
许磊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只开了一盏灯。
何斌坐在他那三个屏幕前面,背对着门。
谢洛诗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自己的帽子,把帽檐搓得起了毛。
林强靠在门框上,一脸不知所措。
“他人呢。”许磊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洛诗的声音很低,“他下午三点出去的,到现在没回。他的东西还在。”
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他跟何师兄说的。”
何斌在这时候转过椅子。
那张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他跟我说的。”何斌的山东口音一急就重,“他下午三点,站在这个门口,跟我说,斌子,我可能要走一趟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人家给两万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说,师兄你别开玩笑。”何斌站起来了,“他说他没开玩笑。”
他一脚踹在椅子腿上。
椅子撞在桌子上,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跳了一下。
“三年!”何斌吼道,“我跟他一个屋三年!去年冬天实验室暖气坏了,我俩裹着军大衣在这儿守服务器守到过年!我妈寄来的煎饼我分他一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