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景明的脸上没变,“我这个人是忙。”
“我知道您忙。”许磊说,“所以我今天来了。”
“小孩。”
刘敬堂在这时候开口了,那双眼睛陷在皱纹里,看不出情绪。
“我问你的是第三个问题。”
“我在回答。”
“那你继续。”
许磊坐了下来,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刘总,您问我,运气没了,本钱也就那么点,我今天跑到这张桌子上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来,是想让在座几位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一个人,怎么把一件事,说成另外一件事。”
梁承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,第一次认真了。
“十一月十五号。工商联年会的那天晚上,周总请我们父子吃了一顿饭。那顿饭上,周总跟我谈了一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蒋志远问。
“他要买我手上的流量。”
“流量?”
“我手上有十三个短视频账号。加起来一天有一百多万的播放。周总想让我用这些账号,给他一个新平台导流。”
“什么平台?”
“一个还没上线的理财平台。”
“价钱呢?”蒋志远问,“他给你多少?”
许磊看了周景明一眼。
“一条视频一万五。一个月三十条。”
“四十五万。”蒋志远慢慢地说,“一个月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给一个大三的学生?”
“对,就是给我的。”
蒋志远那双厚手掌搓了一下,转过头,看着周景明。
周景明终于放下了杯子。
“老蒋,你别听他一个孩子说。”他很温和地摆了摆手,“我们那是正经的资产管理业务,备案在做,风控在做。找渠道推广,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,我一年在渠道上花的钱不止这个数。”
“对。”许磊说,“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。”
周景明看着他。
“那我问周总三个问题。”许磊说。
“第一个。您那个平台,钱收进来,投出去投到哪儿?”
“供应链金融。”周景明答得很快,“对接长三角中小企业的应收账款,都是有真实贸易背景的。”
“哪几家企业?”
“这个属于商业机密。”
“老周。”蒋志远开口了,“我就是做中小企业的。吴江昆山两个厂,做电子元件的。你说个名字我听听。”
周景明笑着看他:“老蒋,规矩你懂的。”
蒋志远没再说话,把身子往后靠,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第二个。”许磊说,“鑫途宝的李立济,您认不认识?”
“见过。”周景明说,“同行聚会上见过两三次。上个星期我也听说了,人在高铁站被抓的。可惜。”
“您在他的平台上投过钱吗?”
“我不投这种东西。”
“那十一月八号下午,”许磊说,“您让人去他公司取的那一箱东西,是什么?”
就在这时,服务员端着一盘菜进来,看了看气氛,把菜放在转盘上,退了出去。
“我在他那儿有一笔应收。”周景明说得很稳,“十一月初我听说他那边风声不好,我去要账。这个也犯法?”
“不犯法。”许磊说。
“那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您刚才说,您跟他见过两三次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个见过两三次的人,您能在他爆雷之前十天,赶到他公司去把账要回来。”
周景明笑了。
“小许,你这个思路很有意思。我做了二十年生意。我认识的人里头,出事的人不止他一个。我要账要得早,那是因为我做生意谨慎。谨慎在你眼里,成了罪过?”
“不是罪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许磊说。
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上个月吃饭的时候,您跟我说,四月份您可能会去看看我。”
“我是说过。”周景明点头,“我关心你嘛,年轻人借么多钱,我睡不着。”
“刚才林哥说了一个日子。”许磊说,“我那笔五十万的到期日,明年四月十二号。”
包厢里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
蒋志远的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周总。”许磊说,“上个月十五号,您就知道这个日子了。”
周景明的笑容还在脸上,可是那笑已经不往眼睛里去了。
“我这个人消息灵通。”
“老周。”
蒋志远的声音很闷,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。
“你查一个大三学生的借,干什么?”
“老蒋……”
“我问你干什么。”
周景明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各位,”他放下杯子,“这个孩子聪明,我一开始就说了。可是聪明有一样坏处,聪明的人容易把好意当恶意。我打听他的情况,是因为我要跟他做生意。跟人做生意之前摸摸底,这在座的谁没做过?梁总,你投一个项目之前,尽调做几轮?”
“三轮。”梁承业说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说话的是刘敬堂。
老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“梁总尽调,是查一个公司。你查的是一个孩子欠了谁的钱、什么时候到期。”
“老刘……”
“这在我们这行,”刘敬堂看着他,“叫什么来着?”
“叫下作。”蒋志远说。
周景明脸上的笑,第一次没了。
“行。今天这顿饭,我就不该来。”
“老周你别这样,”梁承业赶紧打圆场,“来来来,都是自己人,喝酒喝酒。”
周景明摆摆手。
他转过身,看着许磊。
“小许。你今年二十岁。你今天能坐在这张桌子上,是因为你运气好,两个月赚了五十三万。这个我服气,我二十岁的时候在苏北的水泥厂扛袋子,一个月八十四块,远远不如你啊。”
许磊呵呵一笑。
“可是我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周景明的声音很平和,“五十三万在苏州能干什么?买不了一套像样的房子。你爸爸那个厂,我打听过,一年利润四十三万。我今年上半年做的一个单子,光是中介费,六百八十万。”
包厢里没有人接话。
“钱是分层的。”周景明说,“你现在在这一层。往上走一层,靠的不是本事,靠的是人。你今天在这张桌子上,一句一句地问我,问得很痛快。你痛快完了,往上走的那道门,就少了一扇。”
他把餐巾放在桌上。
“年轻人,我这是好话。”
包厢里的气氛有些诡异。
梁承业低头夹菜。蒋志远在看自己的手。林军坐在许磊旁边,脸绷得像块铁板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刘敬堂站起来了。
林军的脸突然唰地白了。
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老头。他慢慢地把中山装的第一颗扣子扣上,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拿在手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
三十年了。
在座的都知道他那个规矩。
刘敬堂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。
然后他停住,回过头。
“小孩。明天上午九点。你到我那儿来。”
梁承业手里的杯子当的一声磕在盘子上。
“老刘!你这三十年,”梁承业站起来了,“你什么时候当场约过第二次?”
刘敬堂看着他。
“他第一个问题答的是什么?”
“……运气。”
“对。”老头把搪瓷缸子往怀里揣了揣,“我这张桌子坐了三十年,一年几百个人坐在我对面,一个一个跟我讲他的本事,讲他的资源,讲他的关系。今天有一个跟我讲运气。”
“运气怎么了?”
刘敬堂微微一笑,摆摆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包厢里安静了很久。
梁承业坐下来,摘下眼镜,用餐巾擦了擦,重新戴上,然后他笑了。
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他把杯子举起来,“今天这顿饭,值。”
蒋志远也举了杯。他喝完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转过头。
“小伙子。你爸做轮胎配套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年底订单不好吧。”
许磊看着他。
“美国那边的单子,从三千条砍到一千八。”
“我猜就是。”蒋志远点点头,“我在吴江那个厂,明年上半年有一批传动件要配套的胶件,量不大,两百来万。你让你爸下个星期来找我,我看看能不能接得上。”
林军猛地转过头看他。
“蒋总……”
“我不是照顾他。”蒋志远摆手,“我是照顾我自己。我一年被人骗两回,都是被那种张口就说自己多能耐的人骗的。刚才这一顿饭我看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蒋志远把杯子放下。
“这小子他爸,能教出这么个儿子。那个厂,坏不到哪儿去。”
……
八点四十,散席。
周景明是最后一个起身的。
他把大衣穿上,围巾搭在脖子上,跟梁承业握了手,跟蒋志远握了手,然后看向许磊。
“小许啊。我听说你要做个游戏。手机上的,一百个人从飞机上跳下去的那种。”周景明把围巾往里掖了掖,语气很随意,“你们学校那点事,比股票好打听。”
许磊皱了皱眉。
“要多少钱来着?”周景明想了想,“我听到的数是两百万。我出。”
许磊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,走到周景明面前。
“周总。您这两百万,什么条件。”
周景明笑了。
“痛快。占股,四十九。”
“不到一半。”
“对。公司还是你的,做什么、怎么做,你说了算。我这个人不懂技术,我不插手。”
“还有第二个条件吧。”
周景明看着他,“你还真是聪明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上个月我跟你谈的那三十条视频。价钱不变,一条一万五。这两笔生意分开算,互不相干。”
许磊点点头。
“我给您答复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。”
周景明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三天太久了吧。”他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,“我这个人做事快。今天晚上你不给我一句话,明天我就把这笔钱投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包厢里,梁承业的手僵在袖子上。
林军瞪大眼睛。
周景明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学生,脸上那个笑,第一次挂不住了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算了啊。”许磊一摊手,“周总您忙,两百万在您那儿是小钱,我不耽误您了,嘿嘿。”
周景明脸皮扯了扯。
“好。三天。”
他说完推开门,走了。
……
九点十分,得月楼门口。
冬天的夜里,观前街上还亮着灯,卖糖粥的车早就收了,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。
林军的车停在路边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发动了半天没挂挡。
“许磊。两百万啊。”林军握着方向盘,手上的青筋鼓起来,“你还差一百二十八万。他一句话就给你两百万,你三天都不肯松口,你咋想的啊。”
“林哥。他给我两百万,图什么?”
林军张了张嘴。
“图……你那个游戏能挣钱?”
“他不懂游戏。他刚才在桌上,连‘一百个人从飞机上跳下去’这句话都要照着别人告诉他的原话背。”
林军愣住了。
“他图的是那三十条视频。说白了,就是声东击西。我手上那十三个账号,做了两个月,一百万播放,账号是实名的,做视频的是学生,粉丝是真的。这是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的钱一进来,我就得替他把那些人往坑里领。”许磊看着车窗外,“今天领一千个,明年四月,那一千个人里会有人站在衙门楼下排队。”
林军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,摸出烟,点上,把车窗摇下一条缝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的?”
“他就一直不死心而已。上个月十五号那顿饭,他跟我说四月份来看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林军吸了一口烟,慢慢地吐出去。
“那你三天以后怎么答复他。”
“三天以后再说。”
……
园区,苏华路。
一辆黑色的车往北开。
周景明坐在后排,靠着椅背,眼睛闭着。
司机小马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,没敢出声。
“小马。今天几号。”
“十二月十四号。”
“到四月十二号,还有多少天。”
小马算了一下:“一百一十九天。”
周景明没再说话。
车过独墅湖大道的时候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去,把他半边脸照得一亮一暗。
他今年四十七。十七岁从苏北出来,在水泥厂扛过袋子,在建材市场做过学徒,二十三岁开了第一个店,三十岁做第一笔担保,三十五岁做第一个盘子。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过,也从来没有真正睡踏实过。
他手上现在有三个盘子。
第一个是明面上的,做资产管理,去年备案下来的,账干净,能见人。
第二个和第三个,靠第一个养着。
十一月底之前,一切都还好。每个月新进来的钱能覆盖掉到期的,还能剩下一截。
然后李立济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