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晚上,观前街,有个饭局。”
许磊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
林军。
“林哥。”
“小磊。”林军那边有点吵,像是在车上,“明天的事,我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地方定了,得月楼,六点。”
“行。”
“人数变了。”
许磊皱起眉。
“本来三个。”林军说,“现在四个。”
“多出来的那个是谁?”
“我也不认识。”林军说,“梁总带来的,说是苏州本地做投资的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他说他姓周。”
姑苏做投资的姓周的人,一抓一大把。
可是有一个姓周的人,上个月刚在工商联的私宴上,端着杯子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:小许,四月份的时候,我可能会去看看你。
“小磊?”林军在那边喊了一声,“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他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六点。”
“林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您早到半个钟头。”许磊说,“我请您喝杯茶。”
……
星期三,上午十点二十。
东吴证券,观前街营业部。
顾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耳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,屏幕上是一份客户持仓的明细。
“吴叔,您先别激动。”
电话那头,那个五十四岁的男人在哭。断断续续的、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的声音。
“小顾啊……我五十万啊……我昨天九点半想跑,我挂了跌停,我排在后面一万多手,我看着那个数字一直不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今天又不动了。”
“今天封得比昨天还死。”顾念说。
“吴叔。您那五十万,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……我女儿今年结婚,我给她准备的。”
顾念闭上了眼睛。
“上个星期五早上,我跟您说过一句话。主力就是在卖给您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!”那边忽然吼了一嗓子,随即又软下去,“小顾啊,你别说了,你别说了……”
电话挂了。
顾念把耳机摘下来,往桌上一扔。
上峰水泥,11.47,卖一挂着九万多手。
这个数字她昨天看了一天,今天又看了半天。她比这层楼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它接下来会怎么走。
可是这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从她入职的第一天开始,合规就跟她讲得明明白白:证券从业人员,不得买卖股票。
顾念伸手,把桌上那盆多肉往边上推了推。
星期天的那张饭桌,忽然又浮上来。
那台电脑,那一屏交割,十一月二号,七块二零三,九万七千股。
一个大三的男生。计算机的。她妈说他们家是开厂的。
她本科学的金融,考了三门证,班里第二名进的东吴。
她昨天晚上在家里翻了两个小时的龙虎榜,从十一月一号翻到十二月十二号,一行一行地找。
找不到他。
他太小了,小到榜上根本没有他的位置。
顾念把手机拿出来。
微信里,星期天加的那个人排在最上面,头像是一片空白,昵称就两个字。
她盯着那个对话框,手指悬在上面,悬了很久。
【顾念:我有一个问题。】
那边回得很快。
【许磊:问。】
顾念的呼吸急了一下。
她敲了几个字,删掉,又敲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这一句。
【顾念:星期五你卖的时候,怕不怕。】
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【许磊:怕。】
【顾念:怕你还敢拿九万七千股?】
【许磊:怕才拿得住。】
【许磊:不怕的那个,星期四晚上就追进去了。】
【顾念:许磊。你哪天有空。】
【许磊:这两天不行。】
【顾念:为什么。】
【许磊:今天晚上有个饭局。】
……
星期三,下午五点二十。
得月楼,观前街。
许磊到的时候,林军已经在包厢门口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过,手里拎着两条烟。
“来这么早。”
“您不是也早。”
包厢里没人,圆桌上摆着六副碗筷,转盘上放着一盆水果。
两个人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。
服务员上了茶。
“我先跟你说说人。”林军把茶盏推过去,“今天来三个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梁承业,四十六岁,园区那边,管一支私募,六个亿。”林军说,“这个人说话客气,什么都说好,你别当真。他一年看两百个项目,投三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蒋,蒋志远,做电子元件的,两个厂,一个在吴江一个在昆山。”林军说,“他不懂投资,他就是钱多。他这种人你别跟他讲道理,他信眼缘。”
“第三个呢?”
林军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。
“刘敬堂。”
“他怎么了。”
“这个人。”林军说,“你今天来,其实就是为了见他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今年五十九,做了三十年。他手上出去的钱不多,一年就投一两个,全是最早期的,别人都看不上的那种。”林军说,“他有个规矩,谁都知道:他第一次见人,只问三个问题。三个问题答完他要是站起来走,这个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面。”
“他问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军说,“他每次问的都不一样。”
许磊点点头。
“林哥。那个姓周的呢。”
林军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我下午打听了。”他说,“梁总说,这个人前两天主动找的他,说想认识认识本地做实业的朋友。梁总跟他不熟,就带个人吃顿饭,也没什么。”
“他做什么的?”
“说是做资产管理。”
许磊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林军问。
许磊把茶喝完,把杯子放下。
“林哥。等会儿吃饭,要是有人问起我那七十万的事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您就照实说。”
林军皱起眉:“照实说什么?”
“说我什么时候借的,借了多少,什么时候还的。”许磊说,“一个字都别少。”
……
六点整,人齐了。
梁承业进门的时候在打电话,进来先冲所有人拱了拱手,笑呵呵的,脸圆,戴一副金丝眼镜。
蒋志远五十来岁,敦实,手掌很厚,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,然后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。
刘敬堂最后一个进来。
他很瘦,头发全白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肩膀上落了一点雨水。他进门谁也没打招呼,走到最靠里的位置坐下,把自己的杯子从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搪瓷缸子,掉了漆。
“老刘还是老样子。”梁承业笑着说。
刘敬堂没搭腔。
“人还没齐吧?”蒋志远问。
“还有一位。”梁承业说,“我带来的,本地做资管的一个朋友,很实在的一个人。”
包厢的门被推开了。
周景明走进来。
他今天穿一件驼色的大衣,围巾搭在手臂上,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、温和的笑。
“各位老哥,对不住,路上堵了。”
“来来来,坐这儿。”
周景明把大衣脱下来,递给服务员,转过身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。
他看见了许磊。
那个笑容在周景明脸上停了一下,随即化开,比刚才更热络。
“哎哟。”他说,“小许?”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“周总。”许磊站起来。
“你们认识啊?”梁承业惊讶地说。
“认识认识。”周景明走过来,很自然地拍了拍许磊的肩膀,“这孩子,姑苏大学的高材生,脑子灵,上个月还跟我聊过一次。”
“年轻人不错。”梁承业点头。
周景明在许磊斜对面坐下,把餐巾展开,慢条斯理地铺在腿上。
菜上得很快。
前面二十分钟,桌上聊的都是闲事:园区哪块地要拍了,吴江那边电费涨了没有,年底银行的额度紧不紧。
许磊一直没说话。
刘敬堂也一直没说话。他只喝茶,那个搪瓷缸子里泡的是他自己带来的茶叶,浓得发黑。
酒过三巡,梁承业转过头。
“林总,你今天带来的这位小朋友,是……?”
“我表弟的同学。”林军说,“姑苏大学大三。”
“大三啊。”蒋志远打量了许磊一眼,“大三就跟着出来吃饭了?”
包厢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周景明放下筷子。
“小许可不一般。”他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压过那阵笑声,“各位可能不知道,这孩子今年十月份,一个人借了七十万。”
桌上安静了。
梁承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蒋志远的眉毛拧起来了。
“七十万?”蒋志远说,“大学生?”
“对。”周景明摇摇头,那副表情又惋惜又关切,“我上个月听说的时候,吓了一跳。我还专门跟他爸提了一句,我说老许啊,孩子年轻,不懂事,胆子是真大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现在的年轻人有闯劲,这也是好事。”周景明端起杯子,冲许磊举了举,“小许,四月份到期是吧?还有四个月。要是周转上有难处,跟周叔说一声。”
包厢里没有人说话。
梁承业低头夹了一筷子菜。
蒋志远靠回椅背上,那眼神已经变了。
刘敬堂端着他的搪瓷缸子,慢慢地吹了一口气。
许磊很淡定。
林军把酒杯放下了。
“周总。您记性真好。”林军说,“七十万这个数,一分不差。”
“我关心孩子嘛。”
“那我补一句。”林军说,“其实那钱是我们家借的。我弟弟和他是同学,好哥们,但在商言商,到期日明年四月十二号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
“昨天上午十一点四十。”林军说,“已经一次性结清了。”
包厢里,有人的筷子碰在盘子上,当的一声。
周景明的手,端着杯子,停在半空中。
“……昨天?”梁承业抬起头。
“昨天。”
“提前了四个月?”
“提前了四个月。”
蒋志远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小伙子。”他说,“你哪来的钱?”
许磊终于开口了。
“股票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七十万本金,两个月,净赚五十三万七千八百二十六。”
包厢里静得能听见转盘转动的声音。
梁承业推了推眼镜。
蒋志远那双厚手掌搓了两下。
周景明脸上的笑,还在。他把举了半天的杯子放下来,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真是不得了。”他说,“小许这本事,我看啊,将来了不得。”
“周总。”
“嗯?”
“上个月您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许磊看着他,“您说四月份的时候,您可能会去看看我。”
周景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我这个人记性也好。”许磊说,“您现在不用等到四月了。”
包厢里,没有人接话。
一直没出声的刘敬堂,在这时候把搪瓷缸子放下了。
他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许磊。
“小孩。”
“刘总。”
“我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林军的背绷直了。
“您问。”
“第一个。”刘敬堂说,“你那五十三万,靠的是什么?”
许磊没有犹豫。
“运气。”
桌上,梁承业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刘敬堂点点头。
“第二个。你下一次,还有没有这个运气?”
“没有。”
蒋志远“咦”了一声。
刘敬堂把那个搪瓷缸子推到一边,两只胳膊肘撑在桌上,身体往前倾。
包厢里的所有目光,都落在这一老一少身上。
“第三个。”刘敬堂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你运气没了,钱也就那么点,你今天晚上,跑到这张桌子上来,是干什么来的?”
许磊放下筷子。
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,站起来。
“刘总。我今天来,是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许磊转过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转盘,越过那盆没人动过的水果,落在斜对面那个驼色大衣的男人身上。
“找他。”
包厢里,转盘还在慢慢地转。
那盆没人动过的水果转到了周景明面前。
周景明笑了。自然得像是听见了一个还不错的段子。他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,按了按嘴角,重新放回去。
“找我?”
“对。”
“小许啊。”周景明摇摇头,看了一圈桌上的人,“我们上个月刚吃过饭。你要找我,打个电话就行了,何必绕这么大一圈。”
“我打过。”
“嗯?”
“十一月二十号上午。”许磊说,“您的秘书说您在开会。十一月二十八号下午,我又打过一个。还是在开会。”
蒋志远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